反正那刘肥生得虎头虎脑,跟刘邦一个相貌出来的,在亲人相聚时,曹氏也会大大方方的带著儿子来帮衬刘邦做事,她性子爽利,与眾人相处起来倒也融洽。

这便是中阳里刘氏一家子的底细。说来不算什么钟鸣鼎食的大族,可要论根基之深、枝蔓之广,在这沛县丰邑一带,也算是数得著的。

除了太公这一支,还有从父兄刘贾、远房表亲刘泽,刘贾是刘邦堂兄,刘泽是隔了两房的远支,论辈分该叫刘邦一声从兄。

这兄弟两个,日后都是要在楚汉相爭的烽火里杀出一片天的。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眼下他们围坐在刘家正堂的案几旁,端著粗陶碗,啃著腊肉,跟所有寻常的乡下亲戚一样,凑在一起过个热闹的团圆饭。

刘贾瞥见酒罈里倒出来的酒水,细细闻了一下:“唉,刘季哪弄来的好酒?”

刘邦笑道:“我別的本事不好说,搞酒却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手。泗水亭的差事算是肥缺,来往的商贾、歇脚的差役,总免不了跟我这个亭校长打些交道。”

“咱脸皮厚,人缘好,嘴又会说,三言两语便能从过路的酒商那里討来一坛好酒。今日这坛黍酒,说是从一个郡里酒贩子手里半买半赊弄来的,入口绵软。”

刘邦喝完酒碗,一手扯著刘贾和刘泽的袖子,非要把两人从席上拽起来。

刘贾比他矮半个头,身板却壮实得像一头犍牛,被他拽得踉蹌了两步,酒碗里的酒洒了小半,滴在案上,惹得旁边的刘泽笑出了声。

刘泽则是个高瘦白净的后生,年纪比刘邦小七八岁,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可几碗酒下肚,斯文也顾不上斯文了,他被刘邦拽著胳膊,三个人在堂中央摇摇晃晃地牵起了手,踩著不成调子的节拍,跳起了社戏。

社戏是沛县乡间的老风俗,每年春秋祭社,里中男女老少围著社树载歌载舞,祈求风调雨顺。

刘交倒没有去跳舞。

他盘腿坐在靠墙的席上,手里端著一碗酒,看著堂上这群闹哄哄的亲戚,心里一时间还有点不適应。

刘太公也不爱热闹,对著刘邦嗤之以鼻:

“当了校长了,还是这样,一天到晚就会瞎混,还是老二踏实,至少能抡锄头种地,好歹饿不死。老四呢,读书也没读出个名堂来,我看啊,以后也是刘季这个命。”

他身旁坐著的,便是刘交的生母李氏。

与太公那位沉默寡言的正妻王氏相比,李氏明显年轻了好几分,鬢髮乌黑,面容清秀,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太公身后半步的位置,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只是偶尔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满堂的觥筹交错,落在儿子身上。

李氏侧过身来,替刘交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她轻声问:

“阿游,你怎么忽然就回来了?”

刘交低声答道:

“秦廷颁布了挟书律,民间不得私藏《诗》《书》,私塾都散了。”

李氏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刘交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拍了拍:

“回来就好,无事就好。”

看得出来,李氏是个年轻女子,跟家里的老头、老太都不太处得来,她只关心自己儿子能不能吃饱穿好。

刘太公年纪大了,经不得吵,满堂的喧譁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碗酒下肚,愈发不耐烦起来。

他皱著眉把酒盏搁在案上,发著脾气。

“我就说嘛,不认得秦字也没什么大不了,大不了回家种地,非要去读什么书。”

“花那些冤枉钱,现在好了吧?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也別折腾了,等阿游十七岁了,我把家里的地分给他五十亩,再找媒人寻个妇人成个家,跟著他二兄一样安安心心种地,这才是正经营生。”

“正经营生?”刘邦见老头一直阴阳自己,终於忍不住嘲讽道:“种地能有个屁的出息!”

“翁在中阳里种了一辈子地,可种出金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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