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棹划入水中,发出一声轻柔的哗响,水面被棹叶搅碎,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陶船缓缓驶入芦苇盪,两侧的芦苇比人还高,密匝匝地夹著水道,芦秆被船头推开,又弹回来,打在船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只水鸟被惊起,扑稜稜地从芦花丛中飞出来,在头顶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更远处的苇盪深处。

船行至湖心,水面渐渐开阔了些,却愈发安静,只听得见船棹划水的哗哗声和偶尔几声远处传来的野鸭啼鸣。

奚涓蹲在船头,一手扶著剑柄,另一只手拨开挡在面前的芦叶,对身后的刘交说道:

“阿游,等会儿要是撞上了贼人,儘量抓活的。活的,郡里有赏钱。”

“你躲在后边,別往前冲。等我们把人都按住了,你再过来。”

刘交坐在船中央,抬起头来看著奚涓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奚兄,为什么偏对我这般照顾?”

奚涓道是:“你是季兄的四弟,又是头一回来。我们这些人,多数都欠著季兄的人情呢。”

刘交往前探了探身:“什么人情?”

奚涓偏过头来,芦花缝隙里漏下的一线日光照在他那张粗豪的脸上,將他眼角的几道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望了刘交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像是在对著芦苇说话。

“我阿母和我,都是鲁县人。几年前刚到沛县,人生地不熟,处处看人脸色。楚人排外,欺负外来户尤其狠,我那时年纪小,阿母给人浆洗衣裳挣口饭吃,有几个泼皮无赖三天两头上门来闹,抢了衣裳不给钱,还推了我阿母一把,摔在井台上,额上磕了一道口子,流了半张脸的血。”

“季兄那天正好路过,听见我阿母在哭,上来问了两句。问完了,他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扁担就把那几个泼皮从井台一路打到巷口,打得他们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后来他还不放心,连著好几天都来我家里转一圈,往桌上搁几枚钱,说是帮朋友垫的。他那时候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在家里跟他大嫂天天为一口饭吵架,可他从来不跟我提还什么钱。”

“所以我阿母后来逢人便说,咱们家欠刘季一条命。今日他四弟在我队里,我若让你擦破一块皮,回去怎么跟他交代?”

刘交沉默了一会儿,低下了头。

奚涓后来被封为鲁侯,按照秦末富贵还乡的原则,应该能確定他出身在鲁县。

其母名叫疵,典型的贫民出身。

由於奚涓常年为刘邦衝锋陷阵,战死的很早,膝下无子,他母亲便承袭了奚涓的爵位。

刘邦对这一家子是真不错,也难怪奚涓给他玩命打仗了。

奚涓把话题收了回来,恢復了方才那种沉稳的语调:

“至於这几个。”他拿拇指往身后指了指召欧、孙赤、卫无择等人。

“都是自家兄弟,信得过。咱们这行有个规矩,抓贼记功轮流分,今天你记,明天他记,换著来,大家都有钱拿。今天你是新来的,给你也留一个。”

刘交摇了摇头:

“不必。谁抓到的,便是谁的吧。我刚来,寸功未立,不该分你们的功劳。”

奚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目露讚许。

“好小子,跟你季兄很像,骨子里像。”

“你季兄最喜欢的就是魏公子这样的侠义之人,处处模仿他的言行。”

刘交笑道:“不止季兄,整个魏国,都喜欢公子无忌这般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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