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拽著刘交往堂屋里走,边走边说:

“这个朱鸡石在符离县也是个人物,我得好好审审,问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哪条汊子里。”

他摩拳擦掌,一脸跃跃欲试,显然是觉得抓了条大鱼,正好去郡里报功换赏钱。

刘交却一把拉住了刘邦的袖子,把他拽住了。

“季兄,我以为,这几个人,不能交给县尉。”

刘邦一愣,转过头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为何?”

刘交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眾人,奚涓正蹲在旗杆下拿一块粗布擦矛上的泥,薛欧和单父圣在清点战利品,几个亭卒围著那两个清醒的山贼嘻嘻哈哈地耍笑,朱鸡石蹲在墙根下,面前搁著一碗审食其刚端来的热粟米汤,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啜著。

刘交把刘邦拉进正堂,掩上门,低声把在林子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项梁是下相人,都是泗川郡的人。他在櫟阳杀了人,能从关中一路逃回来,手眼通著天,秦廷都拿他没办法。泗川郡又是他的故乡,到处都有他项家的故旧。”

“把他的人送去县里,项梁肯定有手段去救人。人若跑回去了,项梁必然知道是咱们泗水亭坏了他的事。咱们往后在这泗水边上,日子就不好过了。”

“与其得罪项梁,不如把人放回去。结交项梁,或许来日还能多一条退路。”

“我看,这项梁也没打算当一辈子邦客,他註定要反的。”

刘邦没有回答。

他走到案前,一屁股坐在那张铺了旧草蓆的坐榻上,拿起案上一只粗陶碗,碗里还残著半碗冷粟米粥,他也不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腮帮子鼓著,嚼了半晌。

项燕的子孙在楚地有多大的號召力,他比刘交更清楚。

泗水这片地方,打从项燕战死那天起,就没有断过反抗的种。

刘邦在沛县地面上也算个人物,可跟楚地的项家一比,那是蚂蚁比大象。

若真如朱鸡石所说,项梁就在微山湖里藏著,那自己这泗水亭的十几条人,还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可刘邦到底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怕归怕,更多的却是好奇。

项梁啊,项燕的儿子,楚国將门的嫡系,这可不是每天都能碰见的人。

他这辈子混跡於酒肆赌场女閭,结识的最厉害的人物也不过是县里的嗇夫、郡里的卒史,最多也就跟张耳混过几天。

但想成就大业的欲望一直在刘邦心中燃烧,他不甘心只做一个泗水小吏。

而是想做信陵君魏无忌那般,两却强秦,一匡诸侯的天下名將。

刘邦年轻时就一直犯法,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也不怕犯事儿。

他把碗往案上一搁,抹了抹嘴,抬头看著刘交:

“你说得有些道理。但这事不能鲁莽。”

“先得摸清楚这个项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真是豪杰,咱们结交一场,未尝不可。如果是个夸夸其谈的鼠辈,也没什么真本事,咱们再去县尉那里告发也不迟,到时连朱鸡石一块儿交上去,功劳还是咱们的。”

刘交望著刘邦,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这季兄,平日里看著粗豪鲁莽、嗜酒好色,可每每到了要拿主意的时候,反倒比谁都清醒。

这不奇怪,一个人在沛县地面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从游侠混到亭校长,犯了不知多少次事,却能好端端地活到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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