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也看呆了。

他张著嘴,半晌没说出话来,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落在刘交眼里,惹得他险些笑出声来。

刘邦在沛县混了四十多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识过?可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遭见到一个男人生得比女子还美。

这等超脱了性別界限的清绝姿容,让人不自觉地便屏住了呼吸,生恐粗重的气息会吹散了画中人的轮廓。

“项梁公,这位是……”

项梁侧过身,含笑伸手一引:

“这位,便是在博浪沙行刺的子房先生。”

那中年人微微欠身,双手交叠於胸前,行了一个揖礼。

“韩国姬良,字子房。见过二位。”

姬良?

刘交心中猛地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眼睫微微垂了垂,將这片刻的震动掩在了眼帘之后。

韩国的公室姓姬,韩王一族世代以姬为姓。

张良是韩相之后,其祖父、父亲,先后在韩昭侯、宣惠王、襄王、桓惠王、哀王五朝为相。

论门第,论根基,比项氏的三楚十八姓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后来韩国亡了,秦朝穷追韩室旧臣,他才改姓为张,隱去姬姓,以避秦祸。

如今面对两个初次谋面的陌生人,他竟坦坦荡荡地报上了自己的真姓真名,这意味著,他根本不在乎这名字被秦吏听了去。

一个敢在博浪沙伏击皇帝的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姓名与身家,於他而言,都是可以隨时拋却的东西。

刘交定了定神,趋前一步,拱手道:

“久闻子房先生大名,博浪沙一击,天下震动。听闻先生避难下邳,韜光养晦。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牌,双手递上,朗声道。

“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刘交,字游,见过先生。”

那木牌在秦代唤作“謁”,东汉以后改称名刺,便是古时官场士人交往的名帖。

謁上刻著姓名、籍贯与师承,递上名帖,便是將自己的来歷出身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对方面前。

张良双手接过名刺,低头扫了一眼,隨即收入袖中。

他举止温文尔雅,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自有一种久经世家薰陶的从容大方。

“早年间便听闻,魏国有刘氏大夫举族东迁,定居丰邑,世代號为丰公。敢问,可是君子的祖辈?”

刘交点头,语调庄重:“正是曾祖父。”

张良微微頷首,目光从刘交移向刘邦,轻声道:

“那倒巧了。楚国的后人,韩国的后人,魏国的后人,今日都在这一方小院里了。”

“你我皆是亡国之人,在这秦人治下,都是邦客,羈旅於故国旧土之上,却无处可归。我们见面,应当有很多话可以说。”

刘邦把院门推得大开,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子房先生所言极是,诸位,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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