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

赵煦早已回到了福寧殿。

“郝隨,为朕研墨。”他坐到案前,“朕要抄佛经。”

“喏。”郝隨轻轻应道。

约莫两刻钟后,赵煦看著抄好的佛经,长长出了口气,“好了。”

“该洗洗睡了。”

说话的同时,他起身由郝隨扶著,前去洗漱。

昏暗的灯火下,没有人注意到赵煦悄悄往郝隨手里塞了几张纸条。

......

清早,天色亮了许久,赵煦才起床。

他起身洗漱时,郝隨照例在一旁伺候。

郝隨递上热巾帕的瞬间,手指轻轻在赵煦掌心划了一下。

赵煦神色如常,接过帕子擦了脸,隨口道:“今日起迟了,走快些,娘娘怕是等久了。”

“喏。”郝隨道。

出了福寧殿没几步,赵煦便觉出了异样。

殿前廊下站著的黄门,几乎都不认识。

往日负责洒扫前庭的老宫人也换成两个低头弯腰的生面孔。

赵煦脚步不停,余光扫了一遍。

再往前走,也没看到什么熟人。

赵煦面无表情。

他记性好。

前身的赵煦不太在意身边人的名字,但这具身体的眼睛替他记住了不少脸。

如今这些脸,十去七八。

剩下的熟面孔也够呛。

一个负责传膳的小黄门远远看见赵煦的仪仗,立刻缩到了墙根。

另一个往日会笑著行礼的中年內侍,也收起了笑容,十分疏离。

一夜之间,福寧殿周围的人被换了个底朝天。

陈衍行动很快,把赵煦身边的人换个遍,让他连递话的人都找不著。

赵煦心中只是冷笑。

正中吾怀。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换人换得越彻底,动静就越大。动静越大,朝中鼻子灵的人就越藏不住好奇,越能坐实一些事。

到內东门时,陈衍已候在门廊下。

他顶著两个黑眼圈,精神倒还撑得住,见赵煦来了,赶忙上前行礼。

“官家圣安。”

“嗯,”赵煦点点头,笑道:“你昨夜辛苦了。”

陈衍像没听出来赵煦的言外之意,只是恭敬道:“不敢当官家体恤,都是分內之事。”

赵煦指著身后隨行內侍捧著的佛经,说道:“朕昨夜抄了几卷佛经,打算呈给太皇太后、皇太后、太妃。”

“天色不早,朕恐误了吉时,向娘娘和太妃的,你差人去拿,代朕送了,佛经就在寢殿放著。”

陈衍怔了一下,“奴记下了。”

赵煦说完,迈步便走。

陈衍弯著腰目送仪仗远去,直到转角看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子。

抄佛经,乃为娘娘们祈福。

难怪官家起迟了。

看来,官家是真的低头了。

他很高兴,也很得意。

寿康殿。

赵煦行了晨省大礼,呈上佛经后,一如往常。

“昨夜睡的可好?”

“回娘娘,睡得安稳。”

高滔滔打量了他片刻,没再多问。

她本有心责问赵煦今日晨省为何比平日晚了些,但在赵煦呈上佛经后,便不多问了。

在她看来,昨晚赵煦被敲打后,连夜抄写佛经,已明反省之意。

抄写佛经是费心血的事,休息不足,起床迟了点很合理。

到底少年心气,被人挑拨便热血上头。

再被人一敲打,又老实了。

高滔滔很满意。

一切都在掌握中。

想要一盏灯?再等几年吧。

她终究还是不愿意分润一丁点权力给赵煦。

权力的滋味如此让人著迷。

赵煦恭恭敬敬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告退了。

出了寿康殿,赵煦脚步很慢。

经过內东门时,陈衍並不在。

赵煦心里只是笑。

鱼儿上鉤了。

他早上故意起迟,只有这样,才方便开口让陈衍找人去送佛经。

而朱太妃那份,以陈衍之为人,並不放心其他人去送。

只能是陈衍自己去送。

朱太妃作为赵煦生母,天然会支持赵煦。

而且,陈衍昨日查了一整夜。

福寧殿近两月的当值名册翻了三遍,讲读官的出入记录查了个底掉,送药送饭的宫人逐一问过。

什么也没查出来。

唯有朱太妃那边不太好查。

毕竟,朱太妃一直很安分,又是先帝之妃,必须要尊重。

一来二去,陈衍便有那么一点怀疑有人通过朱太妃给赵煦递了话。

可朱太妃许久未见外人了,身边的近侍也十分本分。

所以,陈衍亲自去送佛经,一要看佛经里有没有藏著什么,二要看朱太妃身边有无可疑之人。

內东门此刻由於没有陈衍在,值守的人远远看见他们的皇帝陛下过来,想起昨晚的鸡飞狗跳,以及陈衍的严厉警告,人人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多看赵煦一眼。

赵煦踱著步子,沿著墙根,饶有兴趣地看了会树和花花草草,才加快脚步回到了福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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