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延和殿里,人影绰约。

宰执与重臣们心情沉重地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外面的风雨昨日已停,可心里的风雨愈演愈烈。

赵煦坐在御座上,不动声色打量著台下眾臣。

他西侧,珠帘后身影端凝不动。

就在閤门官即將唱喏时,大殿里缓缓走进一人,拄著拐杖,令眾臣侧目。

竟是苏颂。

几位宰执交换了一下眼色,心头暗自惊疑。

苏颂称病已非一日两日,今日这常朝,他为何突然来了?又为何迟来?

联想到前日朝堂风云,几人颇难心安。

苏颂进了殿,先朝御座方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才走到班列站定。

帘后的高滔滔,目光在苏颂身上停留了一瞬,復归於平静。

常朝,就此开始。

吕大防依然第一个出列,奏了一桩关於漕运转运的常例公事。

奏完后,他微微躬身,“臣请太皇太后圣裁。”

“吕卿所奏甚妥,依例办理便是。”

吕大防应了声喏,退回班列。

按次序,该轮到苏颂了。

想到此,吕大防更加心神不寧,却又无可奈何。

苏子容这时候来了,耐人寻味,他会说什么呢?

不止吕大防这样想,几乎所有人都暗暗看向苏颂。

只见苏颂缓步出列,先朝珠帘方向深深一揖,“臣,苏颂,有事奏闻。”

“苏卿请讲。”高滔滔的声音很平淡。

这时,吕大防忍不住微微回头望向离自己半步的苏颂。

“去岁岁末,河东路转运司呈报,言太原、隆德两府官仓陈粮堆积,恐有霉变耗损之虞。臣以为,可酌情拨付部分,用於賑济两府境內受灾流民,既清旧储,亦安民心,或可一试。”苏颂一字一顿道。

这是件不大不小,甚至有些琐碎的政事,搁在平时,自有户部办理,无需宰执在常朝上特意提起。

可苏颂偏偏在这个时候,郑重其事地提了出来。

正常而又不正常。

子容何意?

吕大防想著苏颂拖著病躯也要参加早朝,是不想错过后面的各类政事。在家里养病很容易成为睁眼瞎,好把握朝堂形势。

“苏卿思虑周详。”高滔滔道:“便依你所奏,著户部与河东路转运司会同勘办,务必核实灾情,用度得当。”

苏颂躬身,“臣,领旨。”

他直起身,在所有人都以为结束的时候,却缓缓扭头,面向御座上端坐的赵煦行了一个標准的臣子拜君之礼。

“臣,请陛下示下。”

好你个子容!哎!我就知道!

吕大防暗自懊恼,他一开始的猜测是对的。

苏颂要搞事。

站在苏颂斜身后的苏辙也是心情复杂。

何苦呢,子容,这么执著,水已经够浑了。

帘后的高滔滔,巍然不动,晃动眼珠透过帘幕看著赵煦。

元佑垂帘听政以来,百官奏事只稟明高滔滔,由她一言而决,唯独苏颂有点小小例外。

他往往等高滔滔决断后,会再朝著赵煦一拜,虽不多问,却也尽足臣子本分。

但今日,例外更加例外了。

他明显在徵询赵煦的意见。

若说以前是象徵,这会儿便是实质。

而赵煦,默默看著殿中的白髮老臣,不胜唏嘘。

明明耄耋老人的眼神很平静,他却感受到了热枕和希冀。

一眾元佑大臣中,前身的赵煦对苏颂印象最佳。

前身恨司马光、吕公著,厌刘挚,恶陈衍,怕高滔滔,也不喜欢苏軾、苏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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