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身眼睁睁看著高滔滔和一帮大臣將他父亲数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默默感受著宫里宫外给他施加的压力和影响。

焉能不恨。

独独苏颂除外,老人的善意,前身感受的很明显,现在的赵煦也一样。

歷史上,哲宗亲政后,元佑的重量级大臣纷纷被贬或近似於流放到蛮荒之地。

苏辙、苏軾兄弟俩被一贬再贬到了海南,吕大防也死在一路往南的路上。

而苏颂,是极少数没有被清算的重臣,他先是请辞被拒,后被派到江南富庶之地主政,最后因年龄实在大了,再次请辞,终得哲宗恩准,加封太子少师致仕,荣归故里。

对了,苏颂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博物学家和科学家,著有《新仪象法要》,编纂了《图经本草》,绘製星图,经史九流、百家之说,及算法、地誌、山经、本草、训詁、律吕等学无所不通。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苏颂乃宝中老、老中宝。

除了苏颂,还有沈括,现在也活著,隱居在老家。俩人一时瑜亮。

眺望歷史长河的恍惚间,赵煦发自內心淡淡一笑,“苏卿思虑周全,兼顾仓储与民生,朕深以为然。便依太皇太后与苏卿议定之法办理。”

话未毕,他又道:“苏卿年岁已高,抱病上朝,其心可嘉,来人,赐座。”

话音落殿,並无动静。

“准。”

珠帘后一字落下,才有人忙不迭给苏颂递了个小圆凳。

“臣,谢陛下,谢太皇太后。”苏颂微微頷首,淡定坐下。

接下来,轮到苏辙。

他站在班列中,脸色如常,却压力颇大。

方才苏颂的举动,实在让他为难。

苏颂明摆著支持天子,无所畏惧。

自己呢?

如果自己此刻也效仿苏颂,先向娘娘奏事请示,再向官家……

娘娘会怎么想?一眾同僚会怎么看?

兄长还在外放路上,自己的一举一动,牵动的不止自身。

可若不如此,又该如何?

像往日一样只拜娘娘,无视官家,那与之前有何区別?

苏颂已经把路走到了这个地步,官家如何想?

明明天气阴冷,苏辙感到体內有细微的汗意渗出。

他没敢耽误多久,出列朝著高滔滔和赵煦居中方向深深一揖,“臣,今日无事可奏。”

说完,他便退回了班列。

这是一种迴避,也是一种表態。

在两宫之间,他暂时无法,或者不愿。

韩忠彦见状,立刻跟著出列,只拜高滔滔,“臣,亦无事奏闻。”

王岩叟默默看著,心里天人交战。

他是签书枢密院事,旧党骨干,也曾是赵煦的讲官,前日还得罪死了赵煦。

但方才苏颂的举动,点燃了他心中某些被压抑的东西,令他蠢蠢欲动。

王岩叟是个憎恶分明,从不曲意逢迎的人,可以说和刘安世是同一类人。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奏上一桩军务。

抬脚剎那,他瞥见珠帘后的高滔滔,正端起茶盏,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王岩叟浑身一凛,他想起高滔滔对他的信重,想起旧党如今的处境。

他进入宰执班子已有一年。

若是也如苏颂般行事,置高滔滔於何地?置同僚於何地?自己岂非成了不忠不义之人?

为难中,王岩叟咬了咬牙,朝著珠帘方向行礼,“臣,枢密院有些许细务处置停当,並无要事启奏。”

他奏的,依然只是太皇太后。

隨后,六部、翰林、御史等官员依次出列,口径惊人一致,皆称今日无事。

既无事,常朝便很快结束。

珠帘后的身影率先起身,在宫女的簇拥下离去。

大臣们默默退出延和殿,三三两两,却无人高声交谈。

日头渐高,出殿后的苏辙抬头望了望高远的天际,只觉得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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