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新班的班花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最后一排,和他隔著三张桌子的距离。
白色棉布裙子,白色短袜,hello kitty发卡——就是校门口从那辆灰色帕萨特上下来的那个女生。她办完手续后就坐在这里了,手里捧著一本书,封面泛黄,边角起了卷。路明非这次看清了,杜拉斯的《情人》。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棉布裙上,落在她裸露的小臂上,落在她垂下的髮丝上。那些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变得很柔很软,连她周围几寸的空气都像是透明的。
她低头翻书的样子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和这间乱鬨鬨的教室像是处在两个不同的时空里。
路明非盯著她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心跳慢了半拍。不是因为心动——好吧,可能有一点——而是那种很奇怪的安定感又冒出来了,像是漂了很久的人终於看见了一小块陆地。原来这里也有这样的人啊。不是说她穷,而是说她身上的那种东西……那种不被周围的喧囂带跑的、安安静静的质地。
教室门又被人推开了,一阵香风裹著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女生,高挑,长发微卷,染了很浅的栗色,挑染了几缕亚麻金。她穿一身dkny当季的新款,上衣的剪裁利落得像杂誌封面的模特,手上的手串散发著微微金光,裙摆堪堪过膝,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腿,脚上踩著一双细跟的短靴,每一步都带著某种宣示性的节奏。她的妆容精致但不浓艷,眉眼间天生带著一股凌厉的弧度,眼角眉梢都跳荡著骄傲——那种被宠了十五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的骄傲。
她刚从那辆加长轿车里下来——路明非在校门口远远见过那辆车——临走前还踮起脚,亲了亲那个做魔矿生意的超阶魔法师老爹的脸颊,然后转身,高跟鞋在地上一转,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个超阶法师站在车旁看著女儿的背影,眼神里全是宠溺,一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才坐回车里离开。
苏晓檣。
骄傲了十五年的“小天女”,进高中的第一天,也是带著满身的底气走进这间教室的。她的目光从教室里扫了一遍,带著审视的意味——像是一个买主在检查货架上新到的商品,不急不躁,但標准很高。她在看男生,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似乎在评估有没有值得她多看第二眼的人。同时,她也等著——等著那些男生把目光投过来,等著他们像她见过的大多数男生一样,被那身dkny、那双细跟短靴、那张精致的脸震住,然后露出她习惯看到的那种惊慕的表情。
但男生们没有看她。
他们都在看角落。
那些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著,齐刷刷地偏向窗边——陈雯雯坐在那里,阳光照在她的棉布裙子和肌肤上,一切仿佛都是透明的。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翻著一本《情人》,但那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引力,无声的,却让人无法抗拒。
苏晓檣的笑容没变,但嘴角那点弧度忽然变得很薄。她的目光落在陈雯雯身上,停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她的眼神像一把正在被磨快的刀。
然后她在路明非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路明非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对人情世故的敏锐度约等於一块花岗岩,尤其是漂亮女生之间那些无声的战爭,他的感知系统乾脆就是空白。他只是顺著那些男生的目光又看了一眼窗边的陈雯雯,然后鬼使神差地——大概是太紧张了,大概是脑子短路了,大概是这个陌生的世界让他迫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来缓解焦虑——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苏晓檣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最不该说的话:
“那个估计就是我们新班的班花了。”
苏晓檣正在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动作优雅而从容,像一只伸展翅膀的天鹅。听到这句话,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来,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危险的信息,但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把这条信息翻译成行动指令——
右脚传来一阵剧痛。
苏晓檣的高跟鞋精准地踩在了他的脚面上,狠狠地碾了一下。不是“不小心”,不是“没看见”,是那种带著明確敌意的、毫不留情的、仿佛要踩进地砖里的狠。力道之大,让路明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踩我干嘛?”路明非齜牙咧嘴地缩回脚,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晓檣已经站起来了,看都没看他一眼,掉头就走。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在说:你不配跟我说话。
好吧,以后少说话。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脚面,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陈雯雯翻了一页书,阳光在她指尖的纸页边缘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但我说的是实话啊。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教室里的人基本到齐了。那个穿灰色长袍的老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嘈杂的教室安静了一瞬。
他的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像乾涸的河床,但脊背挺得笔直,走起路来步伐沉稳,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老树,风霜磨掉了年少的锐气,却留下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长袍没什么装饰,素净得像一块没有图案的灰布,唯独领口处別著一枚小小的晶体徽章,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土黄色光芒。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林默。”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石头从山坡上缓缓滚过,不急不躁,但有一种磨礪了很久的粗糲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