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克莱恩正式开始教路明非鲁恩语。

危险。名字。医生。帐单。快走。不要。

路明非盯著那几行字,沉默片刻:“別人学外语先学你好谢谢,我先学逃命、看病和还钱。贝克兰德真是一座很有职业规划的城市。”

伊芙琳下午补了几个诊所常用词:止血、发热、换药、躺下、不要乱动。她说完最后一个词时,特意看了路明非一眼。路明非立刻说:“我现在已经很少乱动了。”

鲁恩语课到这里就算暂时结束。

克莱恩没有打算把他立刻教成能读《贝克兰德邮报》的水平,路明非现在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能听懂命令就行了。

真正麻烦的不是鲁恩语。

当天夜里,路明非在明斯克街十五號的客房里复习那几个词。煤气灯压低,窗帘拉紧,桌上只放著纸、钢笔和一小瓶墨水。克莱恩交代过,任何练习都要留痕,方便之后判断异常从哪里开始,搞得像学校老师布置的作业似的。

写到“名字”时,他的手忽然停住。

纸面上多了一笔。

那道黑色线条细而直,像是把纸烧开了一条缝。

路明非盯著它,后背慢慢绷紧。

他很確定自己刚才没有写这个东西。

可他偏偏看懂了一点。它像一块冷硬的东西,强行嵌进脑子里,带来几个模糊含义:確认,呼唤,归属。

下一秒,纸边轻轻捲起,焦黑了一线。

路明非立刻鬆开钢笔。

笔尖撞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隔壁的克莱恩注意到。他披著外套推门进来,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纸。

“不要碰。”克莱恩说。

路明非举起双手:“我真的没碰。这个作业成精了,我一不注意它自己就添了这一笔,虽然答案看起来像要把考场炸了。”

克莱恩没有评价这个比喻。他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那张纸,放进空木盒,又在盒口贴上一段符纸。

“这是什么?”他问。

“像是龙文。”路明非看著木盒,“但又不太一样。以前在卡塞尔,我听过龙文,也见过言灵。教授们会告诉你血统、龙类谱系、释放条件,听起来像一套很完整的课程。可我其实从没真正理解过它。”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我这样的混血种,很多时候最多知道它大概会带来什么效果。可它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没人真能说明白。”

克莱恩拉开椅子坐下。

“语言在神秘学里不是单纯工具。”他说,“它可能是钥匙,可能是契约,甚至是污染本身。普通语言传递意义,危险语言有时会自己製造意义。”

路明非听得头皮发紧:“你们这边连语言都能主动加班?”

“可以这么理解。”克莱恩说,“刚才那一笔没有完整成句,却已经影响了纸张,还让你產生了含义感知。这说明它不是普通记录,而是某种带力量的符號。你写下它时,不一定是你在描述它……”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克莱恩取出笔记本,单独翻到空白页:“从现在开始,龙文相关內容与鲁恩语练习完全分开。纸、笔、墨水固定使用,写完立刻封存。出现任何异常,马上停止。情绪不稳定时禁止研究。”

“最后一条由谁判断?”路明非问。

“我,或者伊芙琳。”

“没有申诉?”

“没有。”

路明非嘆了口气:“很有特色,规则明確,但完全不考虑当事人体验。”

克莱恩像没听见,把怀表放到桌上:“做一次最小限度测试。十秒以內,只復现你刚才看到的那一笔。”

他换了一张纸。

房间里安静下来。煤气灯没有异常,镜子被克莱恩用布盖住,桌上多了一杯冷水。那杯冷水负责观察是否出现细微震动,便宜但有效,这很克莱恩。

路明非握住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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