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拍摄,曖昧,过年
赵棵语气雀跃地跟沈渊分享著观影的感受:“尤优他们给泰勒办葬礼那段也太绝了。
什么gg商都往里塞,连骨灰盒、哀乐都要冠名赞助,疯狂又荒诞,看得人又想笑又觉得心里发沉。
说到兴起处,赵棵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还有精神病院里那段,一群人满嘴都是成功学、gg招商,那句『不求最好,但求最贵』,简直绝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沈渊握著两杯还冒著热气的奶茶,把其中一杯递到她手里,看著她兴致勃勃的模样,耐心听她说完,才轻声接话:
“还有王劲松老师那句,『我拿猴皮筋打你们家玻璃』,这段可是全场最佳。
对对对!就是这句!”赵棵心头莫名多了几分契合的欢喜。
两个人沿著马路慢慢走,边走边聊著,走了大概两百米,沈渊开口了。
“赵棵,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嗯?你说。”赵棵捧著热奶茶,转头看向他。
“我准备拍一个dv电影,寒假开机,大概20天。里面有个护工的角色,戏份不算多,但是很关键。我觉得你合適,想请你来演。”
赵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你什么时候筹备拍电影了?
“有一阵子了,”沈渊也停了下来,“剧本我写的,导演也是我。摄影师是导演系的寧昊,男主是中戏的秦浩,女主是中戏的梅亭。”
赵棵眨了眨眼,看著沈渊,这个文学系的男生,一切都温和得像是没有什么攻击性。结果不声不响地,他把一部电影的前期工作都做完了?
“你想都没想,”沈渊补了一句,“就拒绝了?”
赵棵被他这句话逗笑,弯著眼睛摇摇头:“我没说拒绝啊。我就是想知道,护工那个角色,有什么要求?”
“要求不高,”沈渊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这个角色是女二,照顾一个全身瘫痪的病人,我觉得你身上有那种乾净的、不张扬的气质,挺合適的。”
赵棵听完,把奶茶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行,剧本给我看看?”
沈渊轻声道:“谢谢。”
转眼期末考试结束,1月17日,北电正式放寒假。沈渊的《深海长眠》剧组就在这一天正式集结。所有人签完了合同。
地点是寧昊租的一个小工作室,就在北电南门外的居民楼里,一室一厅,沈渊站在白板前,
“我先介绍一下今天在座的各位。”他清了清嗓子,从左到右指了一圈。
“摄影,寧昊。”
“场记,田搏。”
“男主,秦浩。”
“女主,梅亭。”
“女二,赵棵。”
“剩下还有几个配角,我会从学院里找人来客串。群演的戏份不多,开机之后临时找也来得及。“接下来三天,我们先剧本围读。”
《深海长眠》是西班牙电影,由亚歷杭德罗·阿梅纳瓦尔执导,是2004年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导演银狮奖作品。
片子的故事原型是西班牙人雷蒙·桑佩德罗,二十六岁时,他在海边跳水撞上了浅滩,颈椎当场断裂,从此颈部以下全部瘫痪,被一具躯壳困了整整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家人——父亲、兄嫂、侄子日復一日地照顾他,他们爱他,但他们不允许他死。
西班牙法律禁止协助或安乐死,法院一次又一次驳回他的申请。雷蒙靠嘴叼著笔写诗,接受採访,成为全国性的话题。
他活著,每一个呼吸都在质问社会:一个人的生命,到底属不属於他自己?
后来他遇见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女律师朱莉亚,已婚,自己患著退化病,帮他打官司、和他一起写书,两个被困在各自命运里的人相爱了,相约一起赴死。
另一个是女工罗莎,一个单亲妈妈,被雷蒙的诗感动,一次又一次地来看他,想说服他活下去。
最后,朱莉亚因病重失联,没有赴成那个约;雷蒙在亲友的间接帮助下,自己喝下了氰化物,平静地死去。
那一年他五十二岁。他困在床上的二十六年,
沈渊前世第一次看《深海长眠》的时候,感觉很悲哀。是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是一个人被禁錮著,连选择死的权利都没有。
但“自杀控诉”这个主题对官方来说太敏感了。
安乐死。协助自杀。生命的自主权。这些东西在任何国家的审查制度面前都是雷区。沈渊可不会蠢到把原封不动的主题搬过来——那是找死。
沈渊把所有敏感內容全部刪掉了。他把故事的重心从“死亡的权利”转移到了“生与死的迷茫”上。
男主角还是想死。因意外瘫痪,臥床多年,家人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但越是照顾,他越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他想死,不是因为恨这个世界,是因为太爱了——爱到不忍心看著家人为他消耗一生。
家人不允许他死。不是不懂他的痛苦,是不敢失去。他们用全部的力气织成一张网,把他兜住,不让他坠下去。
女主改成了一位身患绝症的出版社主编。她来找他,原本只是约稿——想请他把这些年写的东西整理成一本书。
两个被困在不同躯壳里的人相遇了。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他的意志一天比一天消沉。他们相约赴死,彼此理解:
一个想死但死不了的人,和一个不想死但快死了的人,说著一些別人永远不会懂的话。
女二,改成护校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孩。慢慢发现这个人的眼睛里装著很多东西。他给她讲海,讲他最后一次潜水时看到的水下世界。
那种自由是他在床上永远找不回来的。护工爱上他了吗?剧本里没有明说。但留了一些细节。
三天围读结束。
1月21日,《深海长眠》正式开机。
寧昊端著租赁来的索尼pd-150,透过取景器看了看光位,比了个ok的手势。
“第一条,准备。”沈渊拍了拍手,“所有人各就位。”
田搏在打板上写下:场记板第一场,第一条。
秦浩躺到了床上。旧木板床,铺了一层薄褥子,躺上去不太舒服,但正好符合剧本里的设定。
梅亭站在门外,等场记板的信號。
“开拍!”
板子一响,房间里安静了。
接下来的日子,拍摄进入了高强度运转。
沈渊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白天扎在片场。毕竟沈渊是整个剧组的核心,有什么事大家都找他。
晚上收工后,他和寧昊、田搏三人挤在狭小的剪辑室里,逐一復盘当天拍摄时的疏漏与问题,敲定第二天的补拍、调整方案,往往忙到深夜才歇脚。
寧昊的摄影展现出超乎沈渊预期的才华。镜头语言不张扬,但每一帧都有情绪。把故事里的压抑、温柔与迷茫,全藏在了画面里。
第十九天,《深海长眠》杀青。
没有什么“杀青仪式”。就是活儿干完了,各回各家。
田搏早几天就走了。
贵州的火车票在年前紧俏得像不要钱似的,临走前他把场记板,递给沈渊的时候说了句:“这片子要成了,你得在导演后面写上『感谢场记田搏』。”
沈渊接过:“不成也写。”
田搏咧嘴笑了,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这时秦浩走到沈渊面前,伸出手:“沈渊,这个片子你弄完了叫我,我想先看。”
“一定。”沈渊握住他的手。
梅亭裹著羽绒服走过来:“小沈导演,以后有好剧本还找我啊。”
沈渊笑了:“记著了,梅亭姐。”
剧组的人陆续走散,赵棵最后一个走过来,“拍完了。”她说。
“拍完了。”沈渊轻声回应。
赵棵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拎起自己的包,转身走了。
这时寧昊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沈渊的肩膀:“走吧,沈导,请你吃碗麵。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过饭。”
刑爱那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声:“沈渊,走啦!”
三个人坐到角落里的桌子。寧昊把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刑爱那坐在他旁边,沈渊坐在对面,寧昊挑起面,吸溜了一口,含混地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