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你说咱们这影片要是胶片拍摄……”他咬著筷子,眼神有些飘忽,是不是能去三大主竞赛看看?”

沈渊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寧昊一眼:“你在说什么梦话,没钱。”

“就你就算用最好的柯达卷,咱们这个全员新人的卡司,三大主竞赛那是什么门槛?你当人家选片委员会是吃乾饭的?”

沈渊夹了一筷子面:“找我系主任送出去,入围三大的平行单元,应该没太大的问题。这些单元对新人导演宽容得多,”

咱们这个片子,题材在那儿摆著,表演在那儿摆著,只要后期不出大问题,(就能入围)。

寧昊笑了笑,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麵。他没接话,和沈渊並肩扛著摄影机奋战的这二十天,沈渊的导演技法,坦白说格外青涩,可在这份青涩之下,藏著一样让寧昊深感震撼的东西。

他根本不是在和导演共同创作,而是在执行一幅早已绘製完成的完整电影蓝图。

这种导演天赋,也难怪沈渊执意要转去导演系,他仿佛生来就该坐在导演椅上。

这时,刑爱那忽然对著沈渊很直接地开口:“沈渊,赵棵硬是熬到杀青才走,你挑她演那个护工角色,也是带著私心的吧?”

沈渊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刑爱那看著他继续道:“我看得出来,那姑娘的性子,不是个会主动往前凑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渊缓缓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刑爱那,寧昊考进北电成人进修班之前,两人就已经在一起,这次《深海长眠》全程拍摄,刑爱那从头帮到尾。

纯粹因为是寧昊的活儿,她就来了。因为眼缘和相处,更是认了他这个弟弟。

对刑爱那,沈渊是尊重,还带著几分亲近。

“那姐,”沈渊语气平和,“我们都还这么年轻,很多事,来得及。”

刑爱那当即翻了个白眼:“来得及?来得及什么?我跟你说,女孩子的心思,根本不是你们男人想的那样。

你这么不清不楚地吊著人家,你以为是在养猪啊?养到最后宰了吃肉不成?

一旁的寧昊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刚笑出声就迎上刑爱那的眼刀,瞬间敛住笑意,闭紧嘴巴不敢作声。

“而且我还听田搏说,你军训的时候,就开始有意接近人家姑娘了。”

刑爱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直直看向沈渊:“现在你跟我说『年轻不急』?

沈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这心思藏的太深。”

沈渊没有辩解半句,只是唇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意味的笑,隨即低下头,遮掩情绪。

刑爱那说的“都对,全剧组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二十天里,渐渐的赵棵看的最多的不是寧昊的摄影机,而是沈渊。

他能跟刑爱那说什么?说自己心里藏著一片无人知晓的“鱼塘”,赵棵是第一条游进塘里的鱼?

说眼下这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態,就是他刻意营造的、最舒服的距离?

甚至坦白,他接下来还有目標,还有鱼?这些话,他半句都不会说。

沈渊抬眼,对著刑爱那温和地笑了笑,叫了声“姐”。

刑爱那看著他那张笑脸,气得哼了一声:“你这人……真是。”

“行了行了,”寧昊打了个圆场,把话题拽了回来,“沈渊,过年我不打算回去了。

学校的剪辑室我也申请好了,寒假期间钥匙归我管,这片子,我现在都有点迫不及待了。”寧昊搓了搓手,

沈渊轻轻点头:“行,过年你和那姐就都去我家过年吧。后续剪辑我全程跟,我毕竟是导演,每一个镜头的节奏都不能差。

沈渊说著,思绪不自觉地飘远,赵棵现在应该已经坐上回家的火车了。她家在郑州,车程七八个小时,

沈渊发了一条简讯:“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她回了两个字:“好噠。”

沈渊弯了弯嘴角。

2002年2月12日,除夕。

此时北京的年味还是很浓的,冬天在这个日子口,总是格外有味道,西四北四条胡同里,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巷口放炮,

一辆深灰色的二手捷达从阜成门內大街拐进来,寧昊开车,邢爱那坐副驾,沈渊坐后排,从两座中间探出半个身子指路。

“前面第二个胡同口右转,对,就是那条,往里开。”

“你住这儿?”寧昊问。

“从小住这儿。”沈渊回。

西四北四条,离平安大街不远,周围多是老式四合院和民国时期的小楼。住在这儿的大多是老文人和老艺术家。

空气里没有cbd的那种锋利感,也没有南城的那种烟火气。而是一种慢悠悠的、带著书卷气的从容。

寧昊和刑爱那对这一带的“文艺气息浓厚”早有耳闻。捷达在胡同深处一个院门前停下来。

沈渊下车,推开一扇门,回头冲寧昊和刑爱那招了招手:“进来进来,別在外面冻著了。”

邢爱那从后座拎起两个袋子,寧昊则提著一兜水果。两个人跟在沈渊后面进了院子。

厨房里面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油锅的滋滋响,伴隨著一阵葱花熗锅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妈!我回来了!”沈渊朝厨房喊了一声。

厨房的门帘一掀,顾雪应了一声,繫著围裙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儿子身后的两个年轻人,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顾雪擦了擦手,从厨房迎出来,“这就是寧昊和小那吧?

沈渊老提起你们,快进屋坐,別在院里站著了。

寧昊规矩地喊了一声“阿姨”,把水果递过去。

刑爱那跟在后头:“阿姨过年好,给您添麻烦了。”边说边把手里的稻香村点心盒子递了过去。

顾雪眉头微微皱了皱,嘴里嗔怪起来:“你们两个小孩子,来阿姨家过年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下次可不许了啊。”

“应该的应该的。”寧昊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刑爱那挽住顾雪的胳膊:“阿姨,我帮您端菜吧,闻著太香了,我都饿了。”

顾雪笑著拍了她的手背一下:“不用不用,你们坐著去,沈渊,你招呼好朋友。”说完转身回了厨房,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电视打开著,中央一套,春晚的预热节目已经开始,屏幕上一片红红火火,主持人在说著拜年话。

四个人坐定,顾雪把热菜端了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鱸鱼、油燜大虾、四喜丸子、素炒什锦、一锅老母鸡汤。把整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沈渊给妈妈倒了一杯红酒,又给寧昊和自己满上白酒,刑爱那喝饮料。

春晚准时开始。四个人一边吃一边看,筷子没停过,笑声也没断过。

小品《卖车》一出来,大家的筷子都慢了下来。

赵本山、范伟、高秀敏,铁三角的“忽悠三部曲”第二部。

赵本山那句“你俩脚离地了,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沈渊忍不住笑了,他前世看过无数遍,但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场景,和家人朋友坐在一起看,笑点和前世完全不一样。

小品演到高潮,范伟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他是在忽悠我!”赵本山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恭喜你,都会抢答了。”堂屋里笑声炸开了锅。

冯巩和郭冬临的相声《台上台下》是另一个高潮。冯巩那句“亲爱的观眾朋友们,我想死你们了”一出口,电视机前和电视机里同时响起掌声和笑声。

沈渊记得后世有人统计过,冯巩这句话,在春晚舞台上说了將近二十年。

沈渊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的场景。这一切平常至极,平常到前世他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別。

年夜饭吃到快十点,顾雪起身去厨房煮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每人一碗,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饺子上了桌,年才算真正完整了。

寧昊咬了一口饺子,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说:“阿姨,这饺子……比我妈包的好吃。”

“你妈听到这话非得打你。”刑爱那说。

“我在北京说,我妈在山西听不见。”

沈渊放下筷子,看了看手錶。

23点58分。

还有两分钟,2002年的农历新年正式到来。这是他重生后过的第一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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