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大了一点,纸角轻轻翘起,林默伸手按住,指腹停了半秒,那个“默”字,比便条上的更重,像写字的人那一下没收住力。

纸面的触感很实,粗糙度、温度、厚度,都像真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透明证物袋,却没立刻装,先抬头看苏晚。

“笔跡能对上。”他说,“来源还不能。你刚才做的过程,我只確认结果,不確认原理。”

“可以。”苏晚答得很平,“你留著怀疑,比现在信我有用。”

她看了眼地上的信纸,补了一句。

“而且我只能把它拽回来一层,原始书写时间,我看不出来,是谁动的手,我也没抓到。”

林默这才把信纸装进去,封口,再拿钢笔在袋面上写日期和编號,动作乾净,没半点卡顿,写到“父亲笔跡”那几个字时,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走。

“现在说你怎么找到我的。”他说。

苏晚掸了下膝盖上的灰。

“先是笔跡。”她指了指他手里的证物袋,“这笔跡的主人,在档案馆里留过旧签名样本。林建国,1998年入职,2014年失踪,我先在馆內旧签名样本里对上名字,再翻他当年的人事副档,紧急联繫人那一栏有你,你后来入馆,现职名单里还能对上。”

林默把证物袋塞回上衣內侧,和之前收起来的灰白样品放到一起。

“你追的是熵变者。”他盯著她,“它跑到化工厂,散掉,留下这张纸,行,这些我先记下。可你刚才还原纸片的时候……”

他停了半秒。

“恢復的顺序,是从中间往外。”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原本要插进口袋里,动作卡了一下。

“火烧过的纸,碳痕一般先压边。”林默继续盯著她,“你这个,中心先动,边上后动。你要是顺著火的路子往回翻,顺序不会这样。”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张纸的损毁方向,本来就是从中间往外。”

苏晚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她看林默的眼神变了,前一秒还是试探,这一秒里多了点別的东西。

“你看出来了。”

“直接说。”

她低头看了眼脚边那颗小石子,声音压低了些。

“不是火。”苏晚盯著那张信纸,“有人把这上面的信息,从里往外抹。你看到的碳化,只是留下来的痕。”

她把那颗石子踢开,语气平得像在讲天气。

“就跟橡皮擦铅笔字一样,先擦最重的地方,再擦边缘。只不过他们擦的不是字,是信息,我们叫它信息断层式抹除。”

林默低声重复了一遍。

“信息断层式抹除。”

“对。”苏晚抬眼,“有人不想让这张纸上的內容,被任何人看到。”

林默低头看著证物袋里的信纸,父亲的字还在上面,还是那一句——別信你记得的,他翻开牛皮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字。

“2024-03-19,004,父亲笔跡信纸,內容:別信你记得的。来源:城东化工厂旧址外。苏晚还原,纸张损毁方向:中间向外,疑似信息断层式抹除。待查: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化工厂附近,原始书写时间,断层施加者身份。”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我还要更多物证。”

苏晚点头,没有绕弯。

“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看一批底档。”

“谁手里的。”

“没掛电子编號的原始记录。”她看著他,“里面压著几起集体失忆事件,范围都在城东化工厂三公里內。你如果想知道这张纸为什么会在那里,就得先看那个。”

林默把笔记本压稳,没说“我信你”,也没说“我跟你走”。他只吐出两个字。

“地址。”

苏晚报了一个地名。林默记住了,她转身往天台出口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你那块电子表,快了三分钟,对吧。”

林默没出声,只低头看了眼左腕。

“刚才在b3,你看门禁屏的时候,下意识拿它对过一次。”苏晚没有回头,“屏上的时间和你腕上差了三分钟,我只看见一次,但一次就够了。”

她抬手按住天台铁门,声音比刚才更低一点。

“今晚別回原住处,卡片別离身。门禁要是再跳空白记录,打这个。”

一张很薄的黑色卡片从她指间弹过来,落在林默脚边。上面只有一串號码,没有名字。

“你去哪。”林默问。

“处理楼上那道波动。”苏晚拉开门,“它还没走乾净。”

他抬头时,天台铁门已经合上了。苏晚的脚步声顺著楼梯间往下去,很快就淡了,风从东侧卷过来,吹得他上衣內袋微微一撞。

证物袋里的那张信纸隔著布料,轻轻磕在錶盘边缘,林默低头,錶盘外侧,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层极淡的灰。

不是天台上的浮尘,那层灰细得发白,颗粒感和他在b3层收进袋里的碎屑一模一样,他站著没动,拇指在錶盘边缘轻轻一抹。

灰没有立刻散开,反而像被什么东西黏住,只在玻璃面上拖出一道很浅的痕,那道痕没断,尾端却多出了一小鉤,像谁匆匆写下的半笔“丨”。电子表还在往前跳。

下一秒,数字忽然停了一瞬,像卡住。再亮起时,秒位直接掠过了一格,林默抬眼看向天台铁门,门缝里一片黑,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只剩数字变化,快三分钟,从父亲失踪那天起,就一直快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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