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连夜筹谋
这是保守派最常规的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敷衍便敷衍,只求暂时安稳。可林栋心中清楚,放缓就意味著等死。瘟疫不会因为政令放宽就自行消失,飢饿的流民也不会因为规矩鬆散就安分守己,拖延下去,只会让局势一步步滑向深渊。
“王同知,你可知如今城內每日因瘟疫、飢饿死去多少人?”林栋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王怀安一怔,低声回道:“粗略统计,城內城外加起来,每日少说也有两三百人离世,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两三百条性命。”林栋重复了一句,目光锐利,“一日两三百,十日便是两三千。等我们慢慢安抚、慢慢周旋,放宽规矩、妥协退让,用不了多久,这座城的人便会死绝。到那时,所谓的內乱、安稳,还有意义吗?”
王怀安张了张嘴,一时间无言以对。他明白林栋说得是实情,可心底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去:“可那些乡绅粮商抱团抵制,吏员消极怠工,咱们人手不足,政令根本落不下去啊。”
“阻力必然存在,但並非无法化解。”林栋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望向门外漆黑的夜色,“乡绅囤积粮食,不肯出力,无非是心存侥倖,觉得朔州迟早会破,不愿白白损耗家底。那我便让他们看清,朔州不会亡。至於粮商,妄图闭门对抗政令,哄抬物价,那就按十规行事,杀一儆百。”
“吏员消极怠工,无非是习惯了浑浑噩噩,畏惧严苛律法。从明日开始,所有官吏差役划分片区,分片包干,片区內清扫不到位、病患没有及时上报、水源管控出现紕漏,片区负责人一同受罚。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赏罚分明,自然就没人敢敷衍。”
林栋的话语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直击问题核心,原本满心焦虑的王怀安,听著听著,心中的慌乱竟渐渐平息了几分。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知府,对方年纪不大,处事却沉稳果决,思虑周全,和以往那些浑噩度日的官员截然不同。
“至於粮食缺口。”林栋话锋一转,这也是当下最难解决的难题,“官府官仓无粮,乡绅暂不愿捐献,那便先启动以工代賑,第一批粥食,先从城中无人认领的废弃粮铺、以及查处的少量私藏粮米中凑集。量虽不多,但先维持住运转。另外,你立刻挑选两名靠谱的差役,连夜出城,前往周边几个尚且安稳的县城,高价收购粗粮、草药,能买多少是多少。”
“连夜出城?”王怀安一惊,“城外流民遍地,还有不少流窜的盗匪,夜间行路太过危险。”
“危险也要去。”林栋语气坚定,“粮草与草药是救命的根本,晚一日,便多一批人死去。挑选身手尚可、行事谨慎的差役,结伴而行,带上赵虎抽调的几名士兵护送,儘量避开流民聚集区,速去速回。此事,今夜必须安排妥当。”
“下官明白了!”王怀安不再犹豫,躬身领命。经过这一番交谈,他心中的畏缩少了大半,也生出了一丝豁出去的念头。横竖如今已是绝境,跟著这位知府放手一搏,说不定真能闯出一条生路。
“还有一事。”林栋拿起方才写好的几张麻纸,递到王怀安手中,“这是明日各项事务的细分章程,清扫组、水源值守组、疫区守卫组、人口统计组,各组负责人、负责片区、劳作规则、口粮分配標准,全部写在上面了。你今夜连夜誊抄数份,明日一早当眾公示,所有人对照章程办事,权责清晰,杜绝推諉。”
王怀安双手接过麻纸,借著油灯的光亮扫了几眼,只觉得上面的规则细致到了极致,大到片区划分,小到单人每日劳作对应的口粮数量,都標註得明明白白。他心中暗暗惊嘆,这位林知府,心思縝密得可怕。
“下官一定连夜办妥!”
“去吧。”林栋挥了挥手,“切记,行事不必畏首畏尾,但也不可滥施刑罚。律法是底线,初衷是救人,拿捏好分寸。”
“谨记大人教诲!”
王怀安再次行礼,拿著麻纸匆匆离去,大堂之內再度恢復安静。
林栋重新坐回案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的时间转瞬即逝,明日天亮之后,便是新政全面推行的第一天,也是真正考验他能力与魄力的一天。乡绅、粮商、消极的吏员、惶恐的百姓、肆虐的瘟疫……重重阻碍横亘在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