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证落地
“官府告示!全城听令!今日起全城清扫、管控水源、隔离疫患!按劳取粥,违者严惩!”
清脆又厚重的吆喝声顺著街巷传遍整座城池,彻夜未歇的秋风卷著尘土掠过街巷,將张贴在各街口、城门口的崭新告示吹得微微翻飞。
一夜未眠的林栋,身著规整青色官袍,腰束革带,身姿挺拔立於知府衙门正门石阶之上。一夜伏案筹谋,他眼底虽带著淡淡疲惫,却眸光锐利、神色沉稳,不见半分倦怠怯懦。
衙门广场之上,朔州仅存的三十余名官吏、差役、兵丁尽数列队站立。昨夜王怀安连夜誊抄的细分章程,一张张整齐张贴在衙门两侧高墙之上,白纸黑字,条理分明,將清扫、防疫、水源值守、以工代賑四大政令写得一清二楚,奖惩规则、权责划分、口粮標准,无一遗漏。
王怀安躬身立在左侧,眼底早已没了昨日的迟疑忐忑,只剩满心敬畏。一夜时间,他反覆研读林栋擬定的章程,从最初的半信半疑,到如今彻底心悦诚服。这位新来的年轻知府,绝非空有一腔热血的莽夫,每一条政令都贴合朔州绝境,滴水不漏,环环相扣,皆是救命良方。
城防校尉赵虎身披破旧甲冑,腰佩长刀,身姿笔直立於右侧,麾下二十名城防兵丁列阵而立。经过昨日提拔,赵虎满心赤诚,双目炯炯,已然將林栋视作唯一能拯救朔州的希望,只待一声令下,誓死执行政令。
天色越发明亮,原本死寂的朔州城,渐渐响起细碎的动静。
蜷缩在街巷墙角、破败民居里的百姓,陆续虚弱起身。飢饿、病痛、绝望缠绕著每一个人,可听到满城官府吆喝,看著街口崭新的告示,无数双麻木空洞的眼眸里,悄然浮出一丝微弱的茫然与期待。
三年大旱,朔州官府早已形同虚设,官吏懒散摆烂,从无一人为百姓生计奔波。谁也没想到,这座濒临覆灭的死城,竟会突然推行如此细致严明的新政。
不多时,街头巷尾便围满了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百姓。有人踮脚细读告示,有人相互窃窃私语,有人满心怀疑观望,也有人看著“劳作换粥、老弱救济”的条款,浑浊的眼底燃起一丝求生的微光。
“真的假的?干活就能领粥水?不用饿肚子等死了?”
“还要清扫全城、管控井水、隔离病人……这规矩也太严了吧?”
“严点好!这城里脏成这样,天天死人,再乱下去,咱们早晚都得死!”
“可那些大户人家、粮铺掌柜,会乖乖听话吗?以前官府政令,从来管不住他们!”
百姓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混杂著忐忑与希冀,在街巷间缓缓迴荡。
林栋立於石阶之上,静静俯瞰著下方攒动的人群,將一切尽收眼底。他清楚,普通百姓最是纯粹,只要能活下去、能看到希望,便愿意遵从规矩、配合政令。
真正的阻碍,从来不是走投无路的流民百姓,而是城中手握钱粮、盘踞一方、藐视官府的乡绅豪强与逐利无度的商贾。
果然,没过多久,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喧囂骚动。
四道衣著锦缎、面色红润、与周遭破败景象格格不入的身影,带著十余名家僕,簇拥著大步走来。四人皆是朔州本地顶尖乡绅世家的家主,分別是主营粮米囤积的张、李两户,掌控城內大半铺面的赵、孙两户。
这四大家族,扎根朔州数十年,家底丰厚、人脉盘根错节。三年大旱以来,他们闭门自保,囤积海量粮米,坐视百姓饿死、城池衰败,始终冷眼旁观。昨日王怀安登门劝说,便是被这四人联手敷衍回绝,暗中更是串联全城商贾,决意抵制新政。
为首的张家家主张崇山,年过半百,体態微胖,面色倨傲,眼神轻蔑扫过墙上告示,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四周:“可笑!真是天大的笑话!”
“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知府,刚来朔州就不知天高地厚,立一堆苛规严法,还想让全城百姓、商户乡绅听他摆布?”
张崇山迈步走出,抬头直视石阶上的林栋,毫无半分敬畏,语气满是讥讽挑衅:“林知府,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荒唐政令!如今朔州天灾肆虐、大势已去,百姓自顾不暇,你不体恤民情安抚眾人,反倒层层设规、严苛施压,又是清扫,又是管控水源,还要强逼眾人劳作,你这是治城,还是折腾百姓?”
紧隨其后的李家、赵家、孙家三位家主,也纷纷附和出声,言语间满是轻视与牴触。
“张兄所言极是!知府大人年少轻狂,不懂乱世生存之道!朔州已成绝地,安稳苟活已是万幸,何必多此一举!”
“还要我等乡绅捐粮出力?绝无可能!我等家產亦是辛苦积攒,凭什么拿来填这无底深坑?”
“全城商户已然商议妥当,今日起尽数闭门歇业,绝不遵从这荒唐政令!大人若是执意妄为,只会逼得全城民怨沸腾!”
四人接连发声,字字句句都在否定新政、挑衅官威。他们自持根基深厚、抱团联手,料定一个被贬流放、无权无势的新晋知府,根本不敢动他们分毫。
四周百姓见状,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忐忑观望。
谁都知道,这四大家族便是朔州的土皇帝,歷届地方官员上任,都要先登门拜访、礼让三分,无人敢轻易招惹。如今新来的知府硬推新政,直面四大豪强,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激化矛盾,新政彻底作废,城內局势只会愈发混乱。
王怀安面色骤然一变,连忙上前半步,低声急道:“大人!不可硬碰!这四大家族根深叶茂,门生故吏遍布城內,商户流民皆看他们眼色行事,万万不能彻底得罪啊!”
他满心焦急,生怕林栋年轻气盛,一时衝动激化矛盾,彻底毁了好不容易铺开的新政局面。
林栋神色未变,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位倨傲跋扈的乡绅,又掠过他们身后壮实凶悍的家僕,最后落在四周惶恐观望的百姓身上。
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乱世豪强,拥財自重,漠视苍生、藐视公权,视官府政令为无物,是乱世城池衰败的根源之一。想要拯救朔州、推行新政、重建秩序,就必须拔除这几颗毒瘤。
忍让妥协,只会让豪强愈发肆无忌惮,让新政沦为一纸空文,让数万百姓继续在绝境中垂死挣扎。
今日,必须杀鸡儆猴!
林栋缓缓抬手,压下周遭细微的嘈杂声响,声音清冷洪亮,穿透全场:“本官所立朔州十规、今日所行新政,非为折腾百姓,实为救命!”
“三年大旱,颗粒无收,污水横流、秽物遍地,瘟疫肆虐不止,每日数百百姓惨死,此乃天灾,亦是人祸!正是因为数十年规矩废弛、豪强割据、囤积居奇、无人治世,才让好好的北境重镇,沦为人间炼狱!”
字字鏗鏘,掷地有声,直击要害。
四位乡绅脸色瞬间一沉,眼神愈发阴寒。
张崇山冷喝一声:“胡言乱语!天灾降世,岂是我等所能左右?林知府不必巧言诡辩,今日我等便把话放在这里——想要我等捐粮、遵从苛规,绝无可能!”
“拒不遵规,抗拒官府政令?”林栋眸光骤然一冷,周身气场瞬间凌厉逼人,“大楚律法,抗拒公务、煽动乱局、囤积居奇、坐视民亡,该当何罪,你们不清楚?”
“律法?”张崇山仰头狂笑,满脸不屑,“乱世之中,强者为尊!朔州即將覆灭,朝廷自身难保,区区律法,能奈我何?林栋,劝你识相一点,收起你那一套官场做派,安稳度日,否则惹恼了我等,你这知府之位,坐不长久!”
囂张跋扈,目中无人,已然彻底不將朝廷法度、地方官威放在眼中。
围观百姓嚇得纷纷后退,神色惶恐,生怕衝突爆发,引来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