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滚烫的暑气终於被西天垂落的暮色压下去几分。

山西郊野的官道上,尘土隨风轻扬,四下村落尽数荒颓,断壁残垣立在暮色里,像无数具枯骨僵臥大地。田亩荒芜,野草疯长,偶尔能看见路边倒伏的饿殍,衣衫襤褸,早已无人收殮,是这崇禎六年最寻常的景致。

徐九缓过心神,周身脱力的酸软慢慢褪去,只是肋下旧伤依旧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著皮肉,钝痛不止。

身侧的李凤姐沉默隨行。她重新繫紧了闯营战袄的布扣,破烂衣袍勉强遮体,不复方才瓜田赤身的坦荡麻木,多了几分生人相伴的拘谨。

乱世浮沉十数年,她身为女子,岂能不知羞耻,只是死亡面前,肉身不过是一副苟活的皮囊。可眼前这个书生不一样。他是举人,是读圣贤书的体面人,是这吃人乱世里,少见的会对著陌路匪寇生出不忍的傻子。

她脚步很稳,走在徐九身侧偏外的位置,下意识替他挡著路边丛生的荆棘与未知的凶险。那双常年握刀搏杀的手,虎口布满厚茧,指节粗糙坚硬,此刻却轻轻垂在身侧,带著一丝无措的温顺。

“你要往哪走?”李凤姐率先打破沉默,嗓音依旧沙哑,褪去了方才对峙官兵的漠然,多了几分轻柔。

徐九抬眼望向前方漫漫前路,暮色苍茫,前路渺渺。“潞安平顺县。”他轻声作答,“先去探望族叔徐明扬,待安顿妥当,再北上入京,赴父命,迎娶从未谋面的未婚妻王氏王微。”

这话落地,李凤姐脚步微顿。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年轻书生。徐九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书卷气温润,哪怕满身尘土、衣袍破败,依旧难掩读书人乾净的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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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於世家,中得举人,有亲可依,有婚约在身,有前程可期。而自己,是山野流民,是闯营贼寇,是官府悬赏捉拿的余孽,是命如草芥、隨时会曝尸荒野的孤女。云泥之別,莫过於此。

片刻的怔然过后,她重新抬步,依旧默默护在他身侧,只是眼底刚生出的一点温热,悄然淡了几分,只剩沉甸甸的安稳。

“我护你去。”她说得乾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乱世官道,官军劫掠、流寇滋扰、饥民夺路,处处都是死局。你手无缚鸡之力,孤身行路,走不到平顺,便要丟了性命。”

徐九知晓她说的是实话。昨日护卫尽数殞命,自己能活下来,全凭侥倖。这乱世之中,圣贤道理、举人身份,在刀兵与飢饿面前,一文不值。

他看著身旁身形瘦削、却脊背挺直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是闯营女寇,是间接害死自己护卫的同路之人,可此刻,却是他唯一的依仗。

“多谢。”徐九轻声道。

李凤姐摇头,目光直视前路:“你救我一命,我护你一程,本该如此。我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你的。”言语质朴,没有情话缠绵,只有乱世之人最重的一诺千金。

二人一路无言,踏著暮色赶路。晚风渐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散了瓜田惊魂的侷促。

沿途偶有零星流民蹣跚挪步,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对擦肩而过的两人毫无窥探之心,只求苟延残喘,熬过今夜。

行至酉时末,前方官道尽头,终於现出一座破败的集镇。镇名临秋,不大,沿街商铺十室九空,门板腐朽歪斜,墙皮剥落,隨处可见刀劈斧凿的痕跡,显然歷经数次兵祸劫掠。

整条长街冷冷清清,唯有街口一处客栈,掛著半幅残破的酒旗,在晚风中簌簌飘动,算是这荒途之上唯一的落脚之处。

“今晚在此歇脚。”徐九抬步走向客栈。

客栈门户大开,堂內昏暗无光,只有一盏油灯悬在樑上,灯火微弱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掌柜的是个枯瘦老者,满面风霜,瘫坐在柜檯后,见有人进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早已见惯了往来亡命之人。

“住店,一间上房。”徐九出声。老者这才缓缓抬头,浑浊的目光扫过二人,落在李凤姐那件带著补丁、隱约可见“闯”字痕跡的战袄上,眼神微动,却不敢多言。乱世之中,匪与官,皆是惹不起的煞神。“三十文一晚,无水无饭,被褥自带霉气,能住便住。”老者声音沙哑,毫无待客之意。

徐九点头应允,摸出铜钱递过。老者收了钱,隨手扔出一把锈蚀的铜钥匙,指了指二楼最里侧的房间,便重新垂首闭目,再无动静。

二楼客房狭小逼仄,陈设简陋至极。一桌一椅一床,木床陈旧,被褥薄硬,带著淡淡的霉味与尘土味,窗欞破损,漏进阵阵晚风。

奔波整日,惊魂数次,两人皆是身心俱疲。

徐九关好残破的房门,抵上木栓,紧绷了一日的心神终於稍稍鬆弛。回头时,正看见李凤姐端著屋中仅剩的半盆冷水,走到窗边擦洗脸面。

白日里,她满脸黑垢泥污,尘土结壳,刻意抹得斑驳丑陋,眉眼尽数被脏污遮盖,看著粗鄙枯槁,如同常年风餐露宿的流民野女。

这是她在乱世保命的法子。

女子身在贼营,貌美便是祸根。这些年行走山野、辗转廝杀,她从不敢以真容示人,每每出行必以黑泥糙灰厚敷脸面,刻意遮掩眉眼姿色,把自己弄得骯脏粗丑,避开兵卒匪类的覬覦轻薄,方能安然活至今日。

此刻清水拂面,层层脏污尽数洗去。一张脸乾乾净净露了出来。

眉骨清挺,眉眼利落,鼻樑端正,唇色偏淡,虽是常年习武、肤色偏麦,却骨相极美,五官凌厉又清丽,褪去粗鄙偽装,瞬间从落魄流民女寇,变成一副惊心动魄的好容貌。只是常年浴血,眼底藏著风霜冷意,多了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颯气。

徐九站在原地,微微一怔。

他从没想过,这个在瓜田里麻木等死、悍勇廝杀的女贼,竟生得这般好看。

李凤姐察觉他的目光,手上动作一顿,神色淡然,並无半分娇羞自得,只淡淡道:“营里女子,但凡稍有姿色,多不得善终。弄脏脸,是活下来最省事的法子。”

乱世轻描淡写一句话,道尽无数血泪委屈。

徐九心头微涩,轻轻頷首,再无窥探,只余敬重。“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吧。”徐九温声开口。

李凤姐回头看他,眼底藏著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口,认真道:“嗯,我知晓你是读书人,有婚约在身,前程锦绣。我是贼,出身卑贱,配不上你分毫。”

“但我欠你一条命。”她往前踏出两步,站在他面前,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扭捏:“我无父无母,无名无籍,身无长物,唯有这一具身子乾净守礼,从未许人。今日瓜田之內,我便说过,我的身子,你隨时可用。”

“今夜我陪你。你想要,我便给你。不求名分,不求归宿,只求报答救命之恩,此生护你周全。”她的话语直白粗糲,毫无闺阁女子的娇羞,是乱世儿女最纯粹的赤诚。

徐九心头一颤。他读遍孔孟诗书,恪守礼义廉耻,自幼受正统礼教薰陶,深諳男女大防、尊卑礼法。他同情她的遭遇,却从未有过半分轻薄褻瀆之心。今日救下她,是惻隱之心,是不忍见人命惨死,绝非贪图美色、慾念作祟。

“凤姐。”徐九轻轻嘆气,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救你,不为索取报答,更不为覬覦你的身子。乱世不易,你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我无需你以身相许,只愿你日后能安稳度日,远离刀兵。”

“今夜你我同屋歇息,各安分寸,仅此而已。”

奔波终日,二人皆是疲惫不堪。屋內只有一张木床,別无臥榻。乱世荒店,无从讲究规矩体面。

徐九让李凤姐睡床,自己打算倚著桌案將就一夜。

李凤姐却不肯:“你有伤在身,如何能伏案而眠?床上宽敞,一同睡便是。我是习武之人,彻夜不睡亦可,护你安稳入眠。”

爭执两句,终究是徐九妥协。

窄床一分为二,两人各靠一侧,中间留出些许空隙,井水不犯河水。

灯火吹灭,屋內陷入沉沉黑暗,唯有窗外零星月色透入窗缝,洒下浅浅清辉。

一室寂静,唯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交织在夜色里。

白日廝杀奔逃的疲惫席捲而来,李凤姐很快便有了倦意。可身侧躺著的,是救她性命的书生,是她此生唯一感念之人。她心中记著报恩的执念,始终难以安眠。

她静静躺著,听著身侧少年平稳的呼吸,心头温热。她知晓读书人最重名节,羞於苟且,故而刻意克制,不愿逼迫於她。可她的命是他给的,她的人,本就该是他的。

黑暗之中,她缓缓侧过身,凑近他身侧。

少年书生身姿清瘦,哪怕假寐,脊背依旧挺直,带著刻入骨髓的端正克制。

李凤姐心跳微乱,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轻轻伸出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缓缓覆上了他的胸口。

掌心贴著温热的肌肤,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动作极轻,带著小心翼翼的虔诚与报恩的赤诚,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她低声呢喃,细若蚊蚋,只有自己能听见:“相公,我给你……我心甘情愿的。”

她静静覆著手,等待著他的回应,等待著他顺势相拥,接受自己微薄的报答。

可身侧的少年,纹丝不动。

徐九並未熟睡。他清晰感知到那只粗糙温热的手掌覆上胸口,感知到女子小心翼翼的温顺与赤诚。

少年血气方刚,並非无情无欲的草木顽石。掌心的温热、身侧淡淡的风尘气息、女子隱忍温顺的姿態,无一不在撩动他的心神。

慾念如同野草,在心底悄然滋生、疯长。可他死死克制住了。他知晓她的赤诚,知晓她的报恩,更知晓,一旦逾越分寸,便是毁了这份纯粹的恩情,也是辱没自己的本心。

他硬生生压下翻涌的躁动,身体僵硬,一动不动,任由她的手覆在胸口,始终恪守分寸,未动分毫。

一夜无声,长夜漫漫。李凤姐的手,在他胸口放了整整一夜。

从初夜的忐忑期待,到夜半的茫然困惑,再到拂晓的酸涩动容。她终究明白了,这个书生,是真的君子,是真的不肯趁人之危,不肯欺辱她这落难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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