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拂晓,东方泛起鱼肚白,微光透过窗纸,照亮屋內昏暗的轮廓。一夜未眠的两人,皆是心神疲惫。

李凤姐缓缓收回手,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委屈、敬佩,还是愈发浓烈的倾心。她静静看著身侧假寐的少年,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她眸光微凝,落在少年身下。她半生混跡军营,见惯男女情事,听遍营中閒言,深知男儿身態。她听老营女眷说过,男子身硬,便是情动难忍、满心想要的徵兆。昨夜他一动不动,是君子克制;可今晨这般模样,定是心底想要,只是碍於脸面、碍於礼教,羞於主动。

一念至此,李凤姐心中所有的迟疑尽数消散。

他是君子,羞於轻薄;那便由她来。他救她性命,她以身相报,天经地义,无愧於心。

她屏住呼吸,带著乱世女子独有的果敢坦荡,缓缓俯身,主动覆了上去。无需试探,无需推脱,无需羞怯。她以为,这是成全他的隱忍,是报答他的恩情,是把自己这卑贱一生,完完整整、乾乾净净地交付於他。

晨光微亮,破旧的客房之中,没有旖旎情话,没有温柔缠绵,只有一个孤女最赤诚的报恩,最纯粹的倾心。

徐九骤然惊醒,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礼教、廉耻、克制、坚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想推开,想拒绝,想守住君子本分,可身体的本能、少年的情动、一夜隱忍的慾念,早已衝破所有桎梏。

他看著身上坦荡温顺的女子,看著她眼中毫无杂质的赤诚与报恩之心,所有的坚守,尽数溃不成军。

晨光穿透窗欞,落在李凤姐朴素消瘦的脸庞上。

她常年浴血廝杀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麻木凛冽,染著浅浅的緋红,眼神乾净又认真。

“相公。”她第一次这般唤他,声音轻柔软糯,褪去了所有沙哑粗糲,带著新生的繾綣。这一声相公,落地生根,乱了徐九半生心神。木已成舟,分寸尽破。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礼法束缚,在这清晨的荒店之中,彻底烟消云散。

晨光大亮,风波散尽。

待一切尘埃落定,徐九垂眸,忽然看见床褥间一点刺目的殷红。他心头猛地一震。原来她说的是真的。她身处贼营,日日廝杀,混跡粗莽兵匪之间,世人皆可唾骂她是流寇女贼、草莽野女。可她守身如玉,清白自持,半生顛沛流离,从未委身任何人。方才一切,不是她轻薄浪荡,不是她习於风月。是她知恩图报,是她真心相许,是把自己最珍重的清白,乾乾净净、完完整整,送给了救她一命的自己。

徐九看著身侧安静依偎的女子,心中愧疚、动容、怜惜层层翻涌。

乱世浮尘,最难得便是这般纯粹清白、重恩重义的人心。

李凤姐静静依偎在徐九怀中,满身疲惫,眼底却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满足。

她彻底成了他的人。从此世间再无漂泊无依、生死由命的闯营孤女李凤姐,唯有心系徐九、一生相许的女子。

“凤姐。”他轻声唤她,语气温柔郑重。

“哎,相公。”她应声抬头,眉眼弯弯,是乱世之中最乾净的笑意,“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天涯海角,生死相隨,绝不相负。”

两人依偎在残破床榻之上,褪去了所有疏离与拘谨。乱世孤途,萍水相逢,一夜相守,半生情牵。他们甚至未曾细细问过彼此的全名,未曾知晓彼此的过往籍贯,未曾许诺半分来日前程。

可刀兵乱世,人命如露,一眼相逢,一夜相守,便已是毕生情深。

白日休整一日,足不出店。破旧客房之內,没有乱世凶险,没有官兵追剿,没有饥寒流离,只有一对陌路相逢的男女,偷得浮生半日温存。

白日克制温存,入夜便是真心相守,再无拘谨。他们以天地为媒,以荒店为堂,以乱世余生为誓,私定终身,做了乱世之中无名无分、却最真切的真夫妻。

李凤姐整个人软在徐九怀里,半生杀伐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一缕揉碎的温柔与无尽悵惘。廝杀半生,刀枪为伴,她从无软肋,可此刻依偎在心爱之人怀中,心底的牵掛,终於悄然翻涌而上。

她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摩挲著他的胸膛,轻声开口,嗓音带著一丝极淡的酸涩与柔软:“相公,我这一生杀人无数,心硬如铁,从无牵掛,唯独心里记掛著一个孩子。”

徐九轻轻抚著她的长髮,温声问道:“什么孩子?”

“是我早年捡来的孩儿。”李凤姐抬眸望著漆黑的窗欞,眼神悠远,仿佛望见了数年前的荒途饿殍、漫天风雪,“天启五年,天下大飢,千里赤地,饿殍塞路。我在死人堆旁捡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男婴。他父母双双冻饿而死,襁褓之中,夹著一张泛黄的小纸条。”

“纸上写著姓名:张鼐,又写著生辰年月,按那字条推算,如今崇禎六年,他九岁。”

她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泛起难得的惘然与酸涩,那是沙场悍將从未外露的软弱:“前些日子闯军转战陕西山西,官军围剿,乱兵冲营,人山人海,廝杀奔逃,我被敌兵死死缠住,浴血苦战,片刻分神,回头一瞬,便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如今不知我那孩儿如今流落何方,是生是死,有没有一口热饭果腹,能不能熬过这年年灾荒、岁岁兵戈……”她说得极轻,没有哭腔,却字字藏痛,铁血半生,唯独放不下这一个捡来的稚子。

徐九將她紧紧搂入怀中,掌心温柔抚平她紧绷的脊背,温声宽慰:“乱世飘零,骨肉离散皆是命数。那孩子如今九岁,该已记事,只要活著,他日必会找到闯军。”

李凤姐轻轻点头,埋首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將这半生唯一的牵掛与温柔,尽数藏於这一刻的乱世温存之中。

此刻的徐九不会知晓,后文穿越过来的徐九亦不会知道,十一年后,率先攻破北京城的张鼐,是他的养子;而同样来自闯军,后来成为夔东抗清的名將,最后在茅麓山举家自焚、壮烈殉国的李来亨,竟是他的亲生长子。

短短两夜温存,抵过人间百年相守。

第三日清晨,天光大亮,雨过天青。两人收拾妥当,换去满身尘土,褪去昨夜繾綣温存,重归乱世行旅。徐九结了店帐,思量前路山道崎嶇、徒步奔波凶险万分,便带著李凤姐去往集镇街口的马行。

乱世马匹稀缺,铺中仅剩数匹瘦马疲驹,羸弱不堪。徐九不惜重金,挑了一匹脚力稳健、耐力出眾的青鬃大马,付清银钱,牵马出铺。

自此二人並马而行,一路向著潞安府平顺县疾驰而去。

官道开阔,风光明媚,几日来的惊魂顛沛尽数消散。马背上相依同行,是两人乱世相逢以来,最安稳、最鬆弛的几日光阴。

两人一路低语閒谈,荒途漫漫,再无孤寂。

行至潞安府城郊三十里处,山势陡然险峻,山林茂密,沟壑纵横,林荫蔽日,是山野流寇散兵最易藏匿劫掠的凶险之地。徐九行至此处,心头骤然一紧,生出强烈警兆。李凤姐瞬间收敛所有温柔,周身气息骤冷,身姿下意识横挡在徐九身前,手握暗藏短刃,眸光凌厉如霜,扫视四周密林:“相公小心,此地凶险,藏有人息。”话音未落,山林沟壑之中骤然爆发出杂乱的吶喊与纷乱脚步声!

“有人!”

“拦路截住!”“有书生、有女子!发財了!”数十名衣衫襤褸、披头散髮、手持刀矛棍棒的流寇散兵,从密林深处蜂拥而出,个个面黄凶悍、眼神贪婪,瞬间將二人坐骑团团围死在狭窄山道中央。

皆是脱离李自成主力、流落山野劫掠为生的闯营散兵,凶戾蛮横,无恶不作,早已失了军纪,只知杀人夺財、掳掠女子。

徐九脸色骤变,死死勒紧马韁,心底寒意彻骨。

李凤姐面色冷峻,毫不犹豫翻身下马,脊背挺直如枪,將他死死护在马前,一身破旧战袄无风自动,经年浴血的悍勇杀气骤然迸发。

“相公坐稳,切勿下马!”她沉声厉喝,字字坚定,“有我在,伤不了你分毫!”数十名散兵悍然扑上,目光贪婪扫过清丽脱俗、褪去尘污的李凤姐,又看向衣饰整洁、一看便出身富贵的徐九,狰狞狂笑不止。

“俊俏小娘子,白嫩书生!今日大运!”“劫財夺色!尽数拿下!”“杀了书生,留著娘子!”刀光凛冽,杀气扑面,数十人合围而上,攻势凶猛。

李凤姐武艺精湛,久经沙场,对付寻常兵卒游刃有余。短刃翻飞,身形辗转腾挪,刀影凌厉,硬生生抵住眾人围攻,一时山道之上刀光交错、喊杀震天。可对方人数眾多,源源不断,悍不畏死,纠缠不休。

她一心牵掛马上的徐九,束手束脚,不敢远攻廝杀,只能被动死守不过数合,便渐渐体力透支,肩头、小臂接连被刀矛划伤,温热的鲜血浸透破旧战袄,刺痛入骨。

“娘子!”徐九看得心惊肉跳,束手无策,满心无力与焦灼。他看著为自己浴血拼杀、满身伤痕、死战不退的女子,心如刀绞,却手无寸铁,半点帮衬不上。

激战正酣,两名悍贼瞅准空隙,绕开李凤姐的死守防线,侧身迂迴,直扑马上的徐九,意欲擒王制人!

千钧一髮,生死瞬间!李凤姐瞳孔骤缩,心头大急!她若回身护人,身前数十贼兵顷刻便会蜂拥扑上,两人必死无疑;她若死守前路,徐九转瞬便会被擒杀,尸骨无存!剎那之间,她咬牙抉择,做出了唯一的生路。她猛地弃了身前敌手,身形如风,大步冲至马侧,不待徐九反应,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刀刃翻转,以刀背全力狠狠劈砸在青鬃马臀之上!

“唏聿聿——!!”剧痛彻骨,青鬃大马骤然发出悽厉长嘶,四蹄翻飞,发狂一般向著前方开阔山道狂奔疾驰!“相公快走!活下去!別回头!”一声决绝悲喊,响彻山林,撕心裂肺。

狂风扑面,惊马狂奔,瞬息之间便將徐九带离百丈之外。他死死攥紧马韁,拼命勒马回头,眼底赤红,嘶声呼喊,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身后山林越来越远。

山道之上,失去羈绊的数十贼兵,瞬间一拥而上,將孤身无援的李凤姐死死按倒在地。兵刃抵喉,手脚被缚,再无半分反抗之力。她奋力挣扎抬头,望著马匹绝尘而去的方向,眼底无恐无惧,无悲无恨,只剩一抹安然浅笑。

她护住了他。只要他能活,一切都值得。

一眾匪兵押著被缚的李凤姐,望著远方绝尘的马匹,肆意狂笑不止。“跑了个没用的书生,抓了个善战的女好手!血赚!”

暮色沉沉,晚风淒冷,裹挟著乱世彻骨的寒凉。徐九勒马立在山道之上,久久失神,心口空落落的,酸涩翻涌,痛彻心扉。万般不舍,百般焦灼,最终只能强行冷静。

他缓缓宽慰自己,压下满心悲慟:凤姐本就是闯营女將的亲卫队长,出身老营。这群散兵虽凶悍,终究同属闯营一脉。她被抓归营,顶多復命归队,绝不会惨遭杀害。相较於死於官兵刀下、曝尸荒野、无人收尸,回归自家大营,已是乱世之中最好的结局。

想来……她定然无事。乱世浮萍,萍水相逢,两夜温存,已是此生莫大的侥倖与恩赐。强求不得,挽留不住,皆是天命。

而被连夜押解的李凤姐,一路沉默无言,不吵不闹,不卑不亢。一路辗转待到正式审讯,李凤姐坦然自报身份:闯营高桂英女营亲卫队长。

兵卒闻言大惊,不敢怠慢羞辱,连夜加急上报,將她送入闯军主营,交由高桂英处置。

暮色四合,军营连绵无际,闯字大旗迎风猎猎。漂泊半生的李凤姐离散后,终重归闯营核心。

此刻她心中只剩悔恨:与相公同住两日,竟连他的姓名都未曾问起。

她终將再度披甲执刃,浴血乱世杀伐。

(序章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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