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安府城,城南宅中。

朱素英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徐九从马车上抱下来的了。

她只记得一路上车轮顛簸,她用手臂护著徐九的头,一下也不敢鬆开。到了宅门前,她想喊人,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最后还是小桃红机灵,抢先一步衝进去喊了人。

夏荷和秋桂从里面跑出来,看见徐九浑身是血、面如金纸的模样,嚇得脸色煞白。秋桂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夏荷一把扶住。

“愣著干什么?快抬进去!”朱素英哑著嗓子喊了一声。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將徐九抬进臥房,放在床上。朱素英守在床边,握著他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夫人,”夏荷小心翼翼地上前,“奴婢去请大夫——”

“快去!”朱素英头也没抬。

夏荷刚跑到门口,小桃红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丟下一句:“我去请!我知道谁最厉害!”

不到半个时辰,小桃红领回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一尘不染。他步履稳健,目光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那不是寻常乡野郎中能有的做派。

身后跟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梳著双螺髻,穿淡绿衫子,眉目清秀,手中提著一个药箱,安安静静地跟在老者身后,也不东张西望,步子却跟得极稳。

朱素英抬头看了老者一眼,忽然觉得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位是……”夏荷上前问道。

小桃红嘴快,噼里啪啦道:“这位是陆太医!以前太医院的!告老还乡回了潞安,整个山西就数他医术最高!后面是他孙女,医术也很高!”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陆太医说他儿子死在流寇手里了,就剩这一个孙女跟著他,爷孙俩相依为命……”

“行了。”朱素英打断她,起身对老者行了一礼,“陆太医,劳烦您了。”

陆太医微微頷首,並不多言,径直走到床前。

他先翻看徐九的眼皮,又搭了脉,然后解开徐九胸前的衣襟,露出伤口——左边的锁骨下方,一个拇指大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周围一大片淤青,触目惊心。

陆太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他从孙女手中接过药箱,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伤口周围刺了几针——手法极快,如蜻蜓点水,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

血,渐渐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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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还在里面。”陆太医沉声道,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得取出来。”

朱素英盯著他的脸,忽然道:“陆太医,您在太医院的时候,给皇上看过病?”

陆太医微微一怔,隨即淡淡道:“嘉靖四十五年,皇上龙体欠安,老朽曾隨院正入宫侍诊。”他说得很平淡,仿佛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后来告老还乡,在潞安住了十年了。”

朱素英心中一定——给皇上看过病的太医,整个山西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陆太医,”她深吸一口气,“您只管动手。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陆太医点了点头,吩咐道:“烈酒、沸水、乾净的棉布、烧红的铁钳。再找两个力气大的男人来按住病人。”

朱素英一样一样吩咐下去。春兰去烧水,夏荷去找烈酒,秋桂去翻箱底找棉布,小桃红去前院喊赵雷和刘大有。

赵雷来得最快,他听说要取子弹,二话没说就擼起袖子进了屋。刘大有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夫人,”赵雷低声道,“要我做什么?”

“按住公子。”朱素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取子弹的时候会疼,他可能会挣扎。不能让他动,一动,刀偏了,命就没了。”

赵雷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和刘大有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徐九的肩膀和手臂。

陆太医从箱中取出一把窄刃小刀——那刀比寻常的手术刀更薄更利,刀刃上隱隱有暗纹,是百炼精钢打制的。他用烈酒淋了刀身,又在火上烤了片刻,然后拿起一根银针,在徐九胸口连刺数针。

“这是麻沸针的法子,能止疼。”他的孙女在一旁轻声解释,声音清冽如泉水,“爷爷的针法,太医院里没有第二个人会。”

朱素英看了那姑娘一眼,点了点头。

“开始了。”陆太医低声道。

刀尖刺入伤口的那一刻,徐九的身体猛地一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赵雷和刘大有死死按住,青筋暴起,额头上冷汗直冒。

朱素英站在床头,紧紧握著徐九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掐出了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陆太医的手极稳。那双手虽然布满老人斑,却丝毫没有颤抖。刀尖在血肉中缓缓探入,每深入一分,都在寻找那颗子弹的准確位置。他的孙女在一旁递镊子、递鉤针,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这祖孙二人做过千百次这样的手术。

房间里只剩下刀子割肉的细微声响,和徐九喉咙里发出的含混呻吟。

“找到了。”陆太医忽然说了一句。

他的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物——那颗子弹卡在两根肋骨之间,离心脉不过一寸有余。陆太医屏住呼吸,用一把小鉤子小心翼翼地鉤住弹头,往外提。

徐九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隨即又陷入了昏迷。

子弹被取了出来,叮噹一声落在铜盆里,上面沾满了血,触目惊心。

陆太医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他来不及擦,抓起针线便开始缝合伤口。一针,两针,三针……他的手极快,针脚细密均匀,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伤口便被缝得严严实实。

“止住了。”陆太医放下针线,接过孙女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上的血。

朱素英刚要道谢,却见陆太医的脸色並没有放鬆,反而愈发凝重。

“夫人,”陆太医沉吟片刻,缓缓道,“老朽有话直说。令夫的伤,子弹虽已取出,但失血过多,且伤口离心脉太近,伤了元气。能不能醒过来,老朽不敢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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