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九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古色古香的雕花木床的帐顶。

他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这张床——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此刻正翻涌著排山倒海般的信息。

他是四百年后的徐九,浙江湖州人,父亲是当地驻军医院的医生,爷爷是老中医。他自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北京理工大学爆炸力学专业,大四最后一个学期快读完时,突然得知这个专业毕业分配没有回浙江的名额。他不想留在北方,衝动之下旷考三门,留了一级,转读机电工程。

六十年的人生——毕业后进兵工厂,技术员干了二年又读了硕士研究生,然后又分配到另一家兵工厂当工程师干了二年,此后便调回湖州改行做外贸,后来自己开厂,折腾到退休企业倒闭。財產清零不算还欠了一屁股债。那年冬至,他在出租屋望著墙上父亲的遗像正默默祈祷,忽然一阵心绞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他在这里醒了。

这些记忆,每一帧都清清楚楚,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不只是记忆——他前世读过的每一本书、看过的每一篇文章、听过的每一句话,甚至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东西——大一高数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过的公式、小时候在部队大院听老兵讲过的打仗故事、无聊时翻过的几本明朝歷史……全部都在。

一丝不漏,一字不差。

像有人把他的大脑格式化之后,又写入了全部数据。又像是前世那个六十岁的他,终於把大脑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多的区域都用上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想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他凝视自己手掌时,一种微妙的、源自意识深处的“感知”忽然浮现——他“知道”自己右手中指上戴著一枚戒指。这感知並非来自视觉或触觉,它就在那里,如同知道自己有十根手指般確凿。他凝神细看,指根处的皮肤与別处毫无二致,即使用指尖细细摩挲,也感觉不到任何突起或异样。但当他集中意念於那处时,又能清晰地“感应”到它的存在与轮廓,温润地贴合著指骨,仿佛已成为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无法剥离。

这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左手。

“公子?公子!”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徐九转过头。

床边坐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容貌极清丽,但此刻眼眶红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消瘦得几乎脱了相。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著没有落下来。

徐九看著这张脸,脑海中忽然涌出一段记忆——

翠屏山。夜。一个女人从贼窟中救了他,给他包扎伤口,递给他一包金子,说“你走吧”。

不是在徐九的大脑里,是在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里。那些记忆像一部完整的电影,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中放映——清晰得不像是在回忆,倒像是在重新经歷。

他也叫徐九。潞安府百户。叔父是平顺知县徐明扬,被流寇所杀。他纳了那个救他的女人为妾,她叫朱素英。她手下的四个武功也比较厉害的亲兵也成了他的四个通房丫鬟。他的娃娃亲定下的妻子在京城,他还没见过。

他是被鸟銃击中胸口,昏迷了七天,刚刚醒过来。

徐九——不,从现在起,他是另一个徐九了,一个长在明末的徐九——沉默了片刻,在脑海中迅速理清了来龙去脉。

穿越了。

六十岁的退休人员,穿越到了明朝一个也叫徐九的年轻举人身上。

他再次將意念投向那枚无法看见、无法触及却又確实存在的戒指。这一次,他的意识像是被轻轻牵引,穿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

他看到了一个空间。

约莫有从前见过的標准厂房大小,四周与上方是望不穿的、均匀的黑暗。奇怪的是,构成这空间边界与地面的材质本身,却散发著极其微弱、稳定而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这片虚无。空间中零星悬浮著几样东西:几块不起眼的灰白石头、一截彻底乾枯的细小枝杈、一粒暗淡无光的普通纽扣。

而在空间最深处的光晕中,似乎有一个更为凝聚的光源,仿佛一扇紧闭门扉的缝隙中透出的微光。他试图“走”近查看,却感到一股柔和而坚定的阻力,將他挡在了某个距离之外。

他收回意识,心神回归。那枚戒指依旧只存在於感知中,手指上毫无痕跡。

不急。他想。既然到了这个时代,先在这里活下来再说。

“公子,你看看我……”朱素英的声音在发抖,握著徐九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你还认得我吗?”

徐九看著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她消瘦的脸颊,看著她乾裂的嘴唇——这个女人,七天没合眼、没怎么吃东西了,他脑子里那个叫“徐九”的人的记忆告诉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素……英。”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个名字,他说得极稳。

朱素英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她扑在他身上,嚎啕大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终於见到亲人的孩子。七天的恐惧、煎熬、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泪水,止也止不住。

“醒了!公子醒了!”小桃红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尖声喊道,转身就跑,“我去叫陆姑娘!我去叫赵雷!我去告诉所有人!”

她跑得太急,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站稳后头也不回地继续跑,嘴里还在嚷嚷:“醒了醒了!公子醒了!”

夏荷和秋桂闻声赶来,站在门口,看见徐九睁著眼睛看著她们,两个丫鬟齐齐红了眼眶。夏荷还撑得住,只是用手帕捂住嘴,无声地流泪;秋桂直接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陆蘅从外间快步走进来,素来沉稳的她,脚步比平日也快了几分。她走到床前,伸手搭上徐九的脉搏,闭目诊了片刻,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这一关,算是过了。”她顿了顿,目光在徐九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病人的冷静,而是带著一丝惊异,“而且……公子的眼神,不像大病初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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