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第六天,徐九仍然没有醒。

陆蘅日夜守在床前,每日施针两次,餵药四次,手法老练得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朱素英对她颇为倚重,偶尔也会问几句医学上的事,陆蘅对答如流,不卑不亢。

“陆姑娘,”朱素英看著她在徐九胸口施针,忽然问道,“你爷爷说,公子可能……会痴傻?”

陆蘅的手顿了一下,隨即继续施针,淡淡道:“爷爷说的是可能。可能醒不来,可能痴傻,可能不能人道。但『可能』不是『一定』。”

朱素英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说。

“公子的伤,確实重。”陆蘅收了一根针,又换了一根更细的,“但心脉未损,脑部经络也未见淤阻。依我看,醒来的希望至少有五成。”

“五成。”

“五成已经很高了。”陆蘅终於抬起头,看了朱素英一眼,“爷爷在太医院的时候,给皇上治病,皇上曾问他有几成把握。爷爷说三成。皇上问,三成你就敢治?爷爷说,三成是医理,剩下七成在天。可若不治,便是零成。”

朱素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你爷爷。”

陆蘅低下头,继续施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含蓄的微笑。

这几日,府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小桃红变得格外安静,不像往日那般嘰嘰喳喳。她依旧尽心伺候,熬药、擦身、换洗衣物,一样不落,只是偶尔会走神,端著药碗在廊下站半天,直到夏荷唤她才会惊醒。

夏荷心思细,察觉出异样,私下问秋桂:“小桃红这几日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秋桂正低头绣著一方帕子,闻言手指一颤,针尖扎进了指腹。她蹙了蹙眉,將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含糊道:“许是担心公子吧。”

“不像。”夏荷摇头,“从前公子有事,她比谁都急,话也比谁都多。如今倒像是……心里揣著事,不敢说。”

秋桂没接话,只是將绣了一半的帕子收进针线篮,起身道:“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走出房门,秋桂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后院柴房的方向。那夜月光下的一幕,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吴金柱抓著小桃红的手,凑得那样近,最后那一下轻薄的抓捏……

她咬了咬唇,转身朝厨房走去。

有些事,看见了不如没看见。说了,徒增烦恼;不说,心里又像压了块石头。

秋桂的选择是沉默。在这座宅子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公子还昏迷著,夫人已经够难了,何必再给她添堵?

只是自那日后,秋桂对小桃红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递东西时指尖碰到,她会迅速缩回手;同处一室时,她总是寻个由头走开。小桃红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两次想找秋桂说话,都被她藉故躲开了。

这种微妙的变化,连粗枝大叶的春兰都感觉到了。一日午后,春兰拉著夏荷在耳房嘀咕:“秋桂和小桃红是不是吵架了?这两日她俩怪怪的。”

夏荷正在整理徐九的衣物,闻言嘆了口气:“公子这样,谁心里好受?有点脾气也正常。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少打听。”

春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第六天夜里,赵雷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军务,而是一个消息——吴金柱前日休沐,去了城西的赌坊,输光了三个月餉银,还欠了二十两银子的债。

“赌坊的人找到军营来了,”赵雷皱著眉头,脸色不太好看,“说是三天內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胳膊。吴金柱求到我这儿,想预支半年餉银。我没答应,军中没有这个规矩。”

朱素英正在灯下看帐本,闻言抬起头:“他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二十五两。”

“二十五两……”朱素英沉吟片刻,“他一个护卫队长,月餉二两,二十五两是他一年多的餉银。赌坊敢借他这么多,怕是早摸清了他的底细。”

赵雷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吴金柱跟了我五年,打仗是把好手,就是有个好赌的毛病。从前在边军时便因此挨过军棍,没想到到了潞安,老毛病又犯了。”

“你的意思呢?”

“按军法,军中聚赌,杖五十,革职。”赵雷顿了顿,“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吴金柱身手不错,在护卫队里也有威信。若是严办,怕寒了弟兄们的心。”

朱素英合上帐本,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窗外月色清冷,映得她侧脸线条分明。良久,她缓缓道:“赌债的事,你私下替他还了。二十五两银子,从我的体己里出。”

赵雷一怔:“夫人,这……”

“但话要说清楚。”朱素英转过身,目光锐利,“银子是我借他的,按月从餉银里扣,扣完为止。再犯,军法处置,绝无二话。”

赵雷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去吧。”朱素英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灯下,拿起了帐本。

赵雷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灯下的女子身姿挺拔,眉眼沉静,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他忽然想起徐九曾说过的一句话——“素英在,我的家就在。”

如今公子昏迷,这个家,全靠她一人撑著。

赵雷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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