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5章 甦醒
第七天。
朱素英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坐在了床边。
这七天,她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次合眼,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惊醒,然后匆匆赶到床前,伸手探徐九的鼻息——她怕他悄无声息地走了。
第七天的清晨,窗外飘著细雪。
城南宅中的那棵老槐树,枝头光禿禿的,没有一点绿意。
陆蘅给徐九餵了药,又施了一遍针,退到外间去整理药箱。朱素英握著他的手,像往常一样开始说话。
她说了很多。
说她小时候的事——她出身武术世家,爷爷是嘉靖年间的武状元,曾在大同做过参將。她三岁起便被爷爷逼著扎马步,五岁开始练拳,七岁学剑。別的孩子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时候,她在烈日下一遍一遍地练习劈砍。爷爷对她极严,稍有懈怠便是鞭子抽。她十岁时已能单手举起三十斤的石锁,十二岁时连家里的护院武师都不是她的对手。十三岁那年,爷爷去世,临终前拉著她的手说:“素英,你是女儿身,却有一身男儿都比不上的本事。爷爷不指望你光宗耀祖,只盼你……別让人欺负了去。”
说她在翠屏山上的事——高大头起初见她是个小姑娘,又生得標致,也曾起过歪心思。一天夜里,高大头喝了酒闯进她的屋子,话还没说完,她已拔出枕下长剑,剑尖抵在他咽喉上,纹丝不动。她冷冷地看著他,只说了一个字:“滚。”高大头嚇得酒醒了大半,踉蹌著退了出去。从此以后,高大头待她如亲闺女一般,再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她也因此明白了——这世上,谁的拳头硬,谁就说了算。
说她遇见徐九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找男人,更没想过要嫁人。在她看来,男人要么是高大头那样欺软怕硬的草包,要么是山下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没一个入得了她的眼。她原本是过一日算一日那种人。是徐九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敢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孤身闯进贼窝;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偏要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笨拙得让人想笑,又让人心里发软。
“……所以你不能死。”朱素英说著说著,声音有些哽咽,“你死了,我又没有家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著徐九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小桃红端著一盆热水进来,见朱素英这副模样,眼圈也红了。她放下盆,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陆蘅在外间“咦”了一声。
“怎么了?”朱素英猛地抬起头。
陆蘅快步走进来,伸手搭上徐九的脉搏,皱著眉头,一言不发地诊了很久。
朱素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陆姑娘?”
陆蘅鬆开手,缓缓道:“脉象变了。比前几日有力了些……但又不像是好转的脉。”她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像是……旧血將尽、新血將生的那一刻。”
朱素英听不懂这些医理,只问了一句:“他能醒吗?”
陆蘅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徐九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朱素英猛地低头去看——那只被她握了七天的手,指尖在微微颤动。
“公子?”她的声音在发抖。
徐九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布满了血丝、浑浊无神的眼睛。它们睁开了,却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呆滯,像两潭死水,没有焦距,没有神采,什么也没有。
“公子!”朱素英凑上前去,“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徐九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那双眼睛看见了面前的人,却没有认出她——或者说,即使认出了,也没有任何反应。他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就像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新生儿,对一切都茫然无知。
朱素英的心沉到了谷底。
陆太医的话在她耳边迴响:“……即使醒来,也有可能会变得痴傻。”
“公子……”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还认得我吗?我是素英……素英啊……”
徐九没有任何回应。
他睁著眼睛,却像是什么也看不见。他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可那个曾经会笑、会怒、会搂著她的腰说“回来了就好”的人,似乎已经不在了。
站在门口的小桃红,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浑然不觉。
陆蘅走上前,翻开徐九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又搭了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人醒了,但神志尚未恢復。至於能不能恢復、恢復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敢说。”
朱素英坐在床边,握著徐九的手,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徐九的手背上。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头上,明晃晃的,却照不进这间屋子。
床上那个刚刚睁开眼睛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是他用命换来的妾室。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