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2章 枇杷树下
崇禎七年三月下旬,春意渐浓。
城南宅中的那棵老槐树终於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抖。徐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厚厚一沓毛边纸,炭笔在手,刷刷刷地写得飞快。
他不需要回忆。
前世六十年的记忆,此刻像一座图书馆一样对他敞开。他读过的一切——专业书籍、文学作品、报纸杂誌、甚至隨手翻过的说明书——全部存储在脑中,一字不漏,分毫不差。落笔便是,无需思考。
他在写《射鵰英雄传》。
从第一句“钱塘江浩浩江水”开始,他就可以一直写到“成吉思汗拉著郭靖的手”,中间不会有任何停顿。每一个字都像刻在脑子里,他只是把它搬到纸上而已。
窗外,朱素英正在院中练剑。
剑光如匹练,在晨光中上下翻飞,一招一式乾净利落,不带半点花哨。她练了半个时辰,收了剑,走进书房,见徐九还在写,便拿起叠在一旁已写好的书稿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再也移不开眼了。
她读到了郭啸天和杨铁心在风雪夜结义,读到了丘处机的出场,读到了完顏洪烈的阴谋,读到了郭靖在大漠中长大、杨康在金国王府中沉沦。
不知不觉,她已经站著看了大半个时辰。
徐九停下笔,转头看她。她正盯著纸上的字,眉头微蹙,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
“素英?”
朱素英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但目光仍捨不得离开纸面,只隨意应了一句:“嗯。”
“好看吗?”
“好看。”她终於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意犹未尽,“公子,那个杨康……后来呢?”
“后来认贼作父,不得好死。”徐九说。
朱素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又问:“那个郭靖呢?”
“成了大侠。襄阳城破的时候,战死殉国。”
朱素英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再问。她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红枣汤,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徐九继续写。
除了小说,他还画了几张图纸。
蒸馏器。圆肚细颈的铁锅,上面连著弯曲的铜管,铜管通到一个冷凝罐里。他画得很细致,每一处接口都標註了密封要求,甚至画了剖面图,让铁匠能看清內部结构。
蒸馏器用来做两样东西:高度酒和香水。
高度酒可以当医用酒精用,消毒伤口、麻醉止痛;香水嘛——虽然在这个时代是奢侈品,但正因为是奢侈品,才赚钱。
肥皂模子。几个方方正正的木模,旁边標註著尺寸和用料。肥皂的原理很简单:油脂加碱,皂化反应。问题是比例和火候,这得靠试。他不急,前世几十年的工厂生涯教会他:急不得。
他在纸上列了一个清单:
高度酒(蒸馏提纯,医用加饮用)
清凉油(薄荷脑、樟脑、冰片、凡士林——凡士林可用什么代替?他要想想)
香水(花瓣蒸馏,先做最简单的玫瑰露)
药皂(肥皂加七厘散,杀菌消毒)
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大头,是药厂。
七厘散的简化配方,他已经交给陆蘅了。陆太医说需要半个月试製。半个月,他等得起。
“素英,”他放下笔,“你认识铁匠吗?手艺好的那种。”
“城西有个老铁匠,姓周,祖传三代打铁,赵雷的刀就是他打的。”朱素英想了想,“不过这人脾气怪,手艺好,架子大,一般人请不动。”
“走,会会他去。”
城西,周记铁匠铺。
铺子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远远就能听见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徐九和朱素英走到门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铁锈和煤灰的气味。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赤著上身,胸前围著一块满是窟窿的皮围裙,正在打一把锄头。他皮肤黝黑,肌肉结实,一锤下去,火星四溅。
徐九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等他打完这一锤,才开口:“周师傅?”
周铁匠抬起头,目光在徐九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朱素英,认出她来。
“徐夫人。”他拱了拱手,又看向徐九,“这位是——”
“我家公子。”朱素英道。
周铁匠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公子找我有事?”
徐九从怀中掏出蒸馏器的图纸,递了过去。
周铁匠接过,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起头看著徐九,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公子,这是什么物件?”
“蒸馏器。”徐九指著图纸,一一解释,“这个圆锅要能密封,上面接铜管,铜管要弯成这样,通到这个冷凝罐里。每一处接口都不能漏气。”
周铁匠又看了看图纸,手指在几处標註上比划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著徐九:“公子,这东西老朽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你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是。”徐九没有多解释。
周铁匠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公子的兵,打仗用的兵器,是谁打的?”
“各处都有。”徐九说,“没有固定的铁匠。”
“那以后有了。”周铁匠將图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朽这把年纪,打了一辈子农具,没意思。公子这东西,有意思。老朽替公子打。”他看著徐九的眼睛,补了一句,“以后公子营中需要的铁器,老朽包了。只要公子不嫌老朽的手艺。”
徐九拱手道:“求之不得。多谢周师傅。”
周铁匠摆了摆手,走到炉子前,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一锤砸下去,火星四溅。
“十天后来取。”他头也不抬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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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匠铺回来的第二天,徐九早早起身。
他让朱素英备了一份得体的礼:两匹上好的杭绸,四盒精製茶点,外加一封五十两的银票——不是诊金,是请陆太医试製七厘散样品的材料钱。
“公子对陆姑娘很上心。”朱素英一边整理礼盒,一边状似隨意地说。
徐九正在对镜整理衣襟,闻言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寻常谢礼,备些点心绸缎便是了。”朱素英將银票小心塞进红封,“公子却连药材钱都备好了,这是把陆姑娘当自己人。”
徐九转过身,看著朱素英。
她低著头系礼盒的丝絛,手指灵活地打著如意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睫毛垂著,掩住了眼神。
“素英。”徐九唤了一声。
朱素英手一顿,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