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姑娘懂医理,人正派,是办药厂最合適的人选。”徐九缓缓道,“我待她诚心,是因她值得诚心相待。这与你,与宅中任何一人,並无不同。”

朱素英静默片刻,忽然笑了:“公子误会了。我不是拈酸吃醋的人。”她將礼盒推正,站直身子,“我是说,陆姑娘那样的性子,公子若不以诚相待,她不会应这差事。”

徐九看著她的眼睛,確定她说的是真话,这才点点头:“我知道。”

“那公子快去吧。”朱素英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外袍,“陆太医上午常在药房,去晚了怕要出门问诊。”

徐九去陆太医家,有两件事:一是药厂,二是陆蘅。

药厂的事不用多说了。七厘散的配方已经在陆太医手里,他是想请陆蘅当厂长——药材採购、炮製、配製、质检,都归她管。他有方子,有资金,有场地,缺的就是一个懂医理、信得过的人。

至於陆蘅……他承认自己对她有好感。

不是朱素英那种生死相依的深情,也不是对丫鬟们那种主人对僕人的怜惜,而是一种更平等的、更轻鬆的吸引。她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懂医理、有主见、不卑不亢的姑娘。

开门的是陆蘅。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乌髮用一根银簪綰著,素麵朝天,却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见徐九的那一瞬,她的脸“腾”地红了。

她的脑子里瞬间弹出那天的画面——那该死的弹跳画面。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徐……徐公子……”

“陆姑娘。”徐九笑了笑,拱手道,“冒昧来访。今日特来拜会陆太医,顺便……有一桩事想与你商量。”

陆蘅深吸了一口气,侧身让开:“公子请进。”

她在前面领路,背对著徐九,心里又开始默念:我是医者我是医者我是医者……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徐九说:“陆姑娘,你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陆蘅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不是从小练功练的?”徐九的声音很隨意,像是隨口閒聊。

“嗯。”陆蘅继续往前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爷爷说,学医的人,腰不能塌。塌了腰,施针的时候手就不稳。”

“有道理。”徐九说。

穿过前院,经过那道月洞门的时候,陆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徐九差点撞上她。

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徐九能闻到她身上的药草味——不是那种苦涩的药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清冽的、像是雨后青草的气息。

陆蘅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她的脸红得厉害,但她没有躲开。

“公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真的好了吗?我说的是……那个……”

徐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

“好了。”他说,“那天你亲眼见过的。”

陆蘅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没有低头,而是盯著他的眼睛,又追问了一句:“你……没有骗我?我是不敢相信,书上明明白白写著,三针不见任何效果,一年內不会好,可你第二天怎么就可能好了呢?”

徐九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很有意思。她明明害羞得要死,却偏偏要硬撑著问到底。这种性格,在前世叫“社恐”,但她的“社恐”不是怕人,而是怕那个人。

“没有骗你。”他说,语气很认真,“全部都好了。”

陆蘅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是医者……”

“我知道你是医者。”徐九说,“那我今天再让医者再確认一下。”

陆蘅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他轻轻握住。她被他拉到枇杷树下,枝叶茂密,挡住了正厅方向的视线。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上前一步,將她拥入怀中。

陆蘅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怎么……怎么就让他抱了?

我应该推开他的。我是未出阁的姑娘,他是有妻妾的男人。於礼,於情,於理,我都应该推开他。

可她的手软得像麵条,使不上一点力气。被他拥在怀里,她感觉到有个硬物顶在了她的肚子上,像是告诉她:你看,我真的已经好了。

“现在相信了吧?”

陆蘅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混成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小得像蚊子叫:“……信了。”

徐九鬆开手,退后一步。

陆蘅靠在树干上,低著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连脖子根都是红的。她的手指绞著衣角,绞了又松,鬆了又绞,就是说不出话来。

徐九看著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不是取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著几分宠溺的笑。

“陆姑娘,”他转移话题,语气恢復了正常,“药厂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陆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她抬起头——目光只敢落在他下巴的位置,不敢往上移。

“考虑好了。”她说,声音还有些发飘,“方子还在试,爷爷说再有十天就能出第一批样品。如果效果好,就可以开始找地方、买药材、招人手。”

“好。”

————

正厅里,陆太医正在喝茶。见徐九进来,他放下茶杯,笑著招呼:“徐公子来了?快坐。”

正厅里,陆太医正在喝茶。见徐九进来,他放下茶杯,笑著招呼:“徐公子来了?快坐。”

徐九入座,寒暄两句后便关切问道:“陆老,上回所提那方中『血竭』与『乳香』两味,价值不菲,不知可否寻得替代之物?”

陆太医捋须,眼中透出讚赏与兴奋:“正要与公子说此事。公子请看。”他转身从案上取来两张草纸与几个小陶碟,碟中盛著不同色泽的药粉。“这几日,老朽与蘅儿反覆试了十余种配伍。將方中『血竭』减半,佐以三七与蒲黄炭;『乳香』则尝试用本地所產枫香脂加醋制后替代。经试,止血生肌之效,约保留了原方的九成,而成本……”他伸出三根手指,笑容舒展,“可降下三成有余!”

“好!”徐九闻言,不禁抚掌,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光芒闪动,那是看到理想蓝图正一步步化为现实的神采。“陆老,您这可是解了我一大心病!药厂欲成,首在『惠』与『效』二字。效验如神,方能救命;价格惠及寻常兵卒百姓,方能广济。您与陆姑娘此番改良,功莫大焉!”他说得兴起,手势不自觉地比划著名,仿佛已看到无数药包从前线发到士卒手中,神情专注而热烈。

陆蘅侍立在一旁添茶,目光却不由被徐九那飞扬的神采所吸引。他谈论这些事时,眉宇间那份坦荡的自信与热忱,与方才树下令她心慌意乱的男子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她听著他恳切有力的话语,看著他因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方才在树下被他拥住、那硬物顶著小腹的触感与温热,毫无徵兆地再度袭来,与眼前他正经专注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她的脸颊“腾”地又烧了起来,心跳如鼓,慌忙低下头,盯著自己鞋尖,手里茶壶差点没拿稳。

陆太医將孙女这瞬息间的失態与红透的耳根尽收眼底,又看看眼前浑然不觉、仍沉浸於畅想中的徐九,心中已然明了。他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热气,掩住了嘴角那一丝瞭然又意味深长的笑意。

“公子,”他適时换了个话题,將方才略显灼热的气氛稍稍拉回,“药厂打算叫什么名字?”

徐九想了想:“济世堂。”

“济世堂……”陆太医念了两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陆蘅坐在一旁,听著“济世堂”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偷偷抬起眼皮,看了徐九一眼。

他正在和爷爷说话,侧脸轮廓分明,眉目俊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她赶紧低下头去,心跳得厉害。

这一次,她没有再默念“我是医者”。

因为她也知道,那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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