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0章 姐妹易嫁
那天的事,芷兰记了很久。
作坊里新进了一批椰子油,是做肥皂的原料。陆蘅教过她,椰子油和碱水的比例要精准,多一分则皂体发脆,少一分则皂化不全。她称了三次,总觉得不对,想找人问问。陆蘅去城外收药材了,蕙兰在另一间库房清点帐目,整个院子里能问的人,只剩下恰好路过的徐九。
她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跟他说话。可那锅油等不起。
“徐九。”她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徐九正从院中走过,脚步很快,手里拿著一封信,眉头微蹙,显然在想什么事情。
“徐九。”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徐九从她面前走过,没有停。
芷兰的脸涨红了。她咬了咬嘴唇,提高了声音:“徐九!我问你个事!”
徐九已经走出了院门,背影消失在巷口。
芷兰站在门口,手里端著那碗椰子油,手指渐渐发白。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愤怒——她张芷兰,知府家的大小姐,从小到大,几时被人这样无视过?她不在乎他回不回答她的问题,她在乎的是他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
她不是叫了他一次,是叫了三次。
“刻薄。”她把椰子油重重地放在桌上,溅出来几滴,顺著碗壁往下淌,“他就是个刻薄的人。”
那天夜里,从作坊回来,芷兰没有直接一个人回那间贴著喜字的新房,而是拉住了蕙兰的手。
“今晚陪我。”她说。
蕙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被姐姐拽进了那间屋子。红烛还燃著,喜字还贴著,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蕙兰注意到,枕头只有一个。
芷兰脱下外衫,躺到床上,面朝墙壁,一言不发。蕙兰站在床边,犹豫了片刻,也脱了鞋,在她身边躺下。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姐,”蕙兰轻声问,“你怎么了?”
芷兰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蕙兰伸手去摸她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泪。
“姐!”蕙兰坐起身来,“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芷兰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把白天的事说了。从椰子油的比例,到站在门口叫了三声,到徐九头也不回地走掉。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控诉。
蕙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姐,”她斟酌著措辞,“姐夫可能真的没听见。他这几天忙著准备去打平顺县的事,马奔刚从前线回来,带了一封密信,他……”
“你不用替他解释。”芷兰打断她,“你就是什么事都替他解释。”
蕙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姐夫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姐夫对你已经够好了”,想说“你根本不知道他为你做了什么”。可她说了又能怎样?姐姐不会信。
她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床被子——这屋里只有一床被子,是芷兰一个人的。她翻了半天,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床没用过的新棉被,那是嫁妆里带的,一直压在箱底。
铺好了,她躺回姐姐身边。
红烛还在烧,喜字在烛光中泛著暗红色的光,像一双双闭不上的眼睛。
芷兰躺在妹妹的床上,闻著熟悉的、属於蕙兰的气息,忽然觉得安心了许多。蕙兰吹了灯,躺在她身边,姐妹俩在黑暗中並排躺著,像小时候一样。
“蕙兰,”芷兰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娘给我们分糕点,你总把你的那一半留给我?”
“记得。”蕙兰的声音很轻,“你不是也没吃,偷偷塞回给我了吗?”
黑暗中,芷兰的嘴角弯了一下,隨即又放平了。
“姐,”蕙兰翻过身,面对著她,“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姐夫?”
芷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欞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她说,“我喜欢的人,会写诗,会画画,会跟我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他不会。他只会算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做那些油腻腻的肥皂。”
蕙兰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从前取笑姐姐的话——那时芷兰还犹豫要不要嫁,她对姐姐说:“姐,你对他说『明月松间照』,他回你『吃饭了没有』。”当时她还在替姐姐开解,想不到如今姐姐真嫁给了他,归根结底却还是因为他不会写诗而不喜欢他。
“他还不理人。”芷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叫了他三声,他头也不回。他眼里根本没有我。”
蕙兰终於忍不住了。
“姐,姐夫眼里没有你,是因为你眼里也没有他。”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直直地扎了进来,“你从来不正眼看他,你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著刺,你把他写给爹的书扔在一旁连翻都不翻。你让他怎么对你有?”
芷兰坐起身来,看著妹妹。
“你又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蕙兰也坐了起来,“我是替理说话。”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挺直如松,一个微微颤抖。
“蕙兰,”芷兰盯著妹妹的眼睛,“你这么回护他,那换你嫁给他如何?”
这一次,轮到蕙兰沉默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被角,绞了又松,鬆了又绞。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她想起这些日子,每天去作坊,每天路过书房,每天听见他在里面说话的声音。她想起那天他唱《西海情歌》,她站在人群后面,听著听著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想起他教她算帐,站在她身后,手指点著帐册上的数字,身上有淡淡的皂香。
她想起这些天,她去看姐姐,姐姐的屋子越来越待不住。她的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书房的方向走。每次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怕被人看见。下一次,又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像个做贼的人。
她想起有一天,她终於鼓起勇气推开了书房的门。“姐夫,这帐我算完了,对一下?”徐九接过帐册,翻了翻,说了一句“对了”,便还给她。
就两个字。她回去的路上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他说话的声音,想他看她的眼神,想他接过帐册时手指有没有碰到她的手指。
没有碰到。可她想了很久。
蕙兰抬起头,看著姐姐的眼睛。
“姐,”她说,“我嫁。”
芷兰愣了一下。
她本来是赌气的——妹妹总要替那个人说话,那就让她也尝尝嫁个刻薄人的滋味。她没想到蕙兰会答应。
“你疯了?”芷兰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疯。”蕙兰说,“我想过了。你跟他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舒服。我跟他在一起,我舒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好。”
芷兰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有些陌生。她以为蕙兰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什么都听她的小姑娘。此刻她才明白,蕙兰早就是另一个女人了,只是她没发现。
“你自己去跟他说。”芷兰躺下去,背对著妹妹。
“我不去。”蕙兰也躺了下去,面朝著姐姐的后背,“你自己去说。是你不要他的,你去跟他说,换我。”
黑暗中,芷兰睁著眼睛,看著墙上那一片月光。
“好。”她说。
第二天,芷兰去了书房。
徐九正在看地图,见她进来,放下笔,站起身来:“有事?”
芷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著衣角,绞了很久,才开口:“徐九,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不喜欢你。”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也不喜欢我。我们两个在一起,是两个人受罪。”
徐九没有说话。
“蕙兰喜欢你。”芷兰说,“你娶她吧。我让位。”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比我会管家。”她说,“你娶她,不吃亏。”
门关上了。
徐九站在书房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当天下午,芷兰和蕙兰回了娘家。
张泰阶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两个女儿一起来,放下笔,打量了她们一眼。
“怎么了?”
芷兰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