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0章 姐妹易嫁
蕙兰也跟著跪下了。
张泰阶的眉头皱了起来。
“爹,”芷兰抬起头,看著父亲,“女儿有件事要稟报。”
“说。”
“女儿和徐九,成亲到现在,一直分房睡。他不碰女儿,女儿也不愿意让他碰。”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颤抖,没有眼泪,“我们两个,做不了夫妻。”
张泰阶的脸色变了。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女儿嫁过去,就算开头有些彆扭,日子久了自然会好。他没想到——
“爹,”芷兰继续说,“蕙兰喜欢徐九。徐九也愿意娶她。女儿想……让妹妹替女儿嫁过去。”
张泰阶盯著大女儿看了很久。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芷兰从未听过的沉重,“他在准备收復平顺县。他手里已经有七百多兵,他还在招,还在练。平顺县拿下来,他就是朝廷的功臣。皇上已经看到了他的算术书和清凉油,说不定——”
他顿了顿。
“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他就是平顺县的知县了。到那时候,你是知县夫人。”
芷兰看著父亲,一字一顿地说:“他当一省巡抚,女儿也不后悔。”
张泰阶沉默了。
他看著大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赌气,没有倔强,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了的坚定。她又转过头看著小女儿——蕙兰跪在地上,低著头,手指攥著裙边,攥得指节发白。
“蕙兰,你呢?”张泰阶问,“你愿意?”
蕙兰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很坚定。
“愿意。”
张泰阶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几个月前,他在书房里对芷兰说“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想起在府衙后堂,徐九对他说“一百二十支火绳枪”;想起昨天收到的密报,说皇上对徐九大为讚赏。他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去吧。”他摆了摆手,“去吧。”
————
陆太医的病来得很突然。
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了床了。陆蘅守了三天三夜,寸步不离。第三天早上,陆太医的烧终於退了,他靠在床头,看著孙女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蘅儿,爷爷不行了。”
陆蘅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爷爷,您只是风寒。”
“风寒也能要人命。”陆太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七十多岁的人了,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他不在乎自己什么时候走,他只在乎——他走了以后,蘅儿怎么办?
“蘅儿,”他说,“你去请徐公子来。”
陆蘅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她洗了手,换了衣裳,匆匆去了徐府。
徐九正在书房里算帐——养七百多兵,每天的粮草开销是一笔大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陆蘅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他放下笔站了起来。
“陆太医病了?”
陆蘅点了点头:“爷爷请您去一趟。”
徐九没有多问,跟著她走了。
陆太医靠在床头,看见徐九进来,招了招手:“公子,坐。”
徐九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陆太医看著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公子,”他说,“老朽今年七十三了。这一场病,让老朽想明白了一件事——老朽不知道哪一天就走了。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明年。老朽不怕走,老朽怕的是——老朽走了,蘅儿一个人,怎么办。”
他转过头,看著站在门口的孙女。
“蘅儿,”他说,“你过来。”
陆蘅走过来,在徐九旁边站定。她的脸红著,眼睛却亮著,亮得像两颗星。
“老朽想把她託付给公子。”陆太医看著徐九的眼睛,“做妾也行。只要公子肯收留她,老朽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徐九转过头,看著陆蘅。
“陆姑娘,”他问,“你愿意吗?”
陆蘅低著头,没有说话。她的耳朵尖红红的,红得像要滴血。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很慢,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徐九转过头,看著陆太医。
“陆太医放心,”他说,“晚辈会好好待她。”
陆太医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手在被子上微微颤抖,但嘴角是弯著的。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当天晚上,徐九去了芷兰的房间。
芷兰正在灯下看书——不是帐册,是一本诗集。徐九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书上。
“蕙兰的事,”徐九站在门口,“你决定了?”
“决定了。”芷兰没有抬头。
“你不后悔?”
芷兰放下诗集,看著他。
“徐九,我问你一件事。”她说,“那天在作坊里,我叫了你三声,你听见没有?”
徐九怔了一下。他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他说,“那天我满脑子都是铁矿的事——矿场负责人的选人,选不好,就会出大乱子。”
芷兰看著他,看著他脸上那种真诚的、不是在敷衍的神情。
她不记得徐九什么时候对她说过这么多话。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赶紧低下头去。
“你走吧。”她说,“换蕙兰来。”
徐九在门口站了片刻,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忽然说了一句:“芷兰,我真的没听到你叫我,对不起。”
芷兰没有回答。门关上了,她一个人坐在灯下,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从此解脱的轻鬆,还是失去什么的惋惜。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第二天,蕙兰搬进了那间贴著喜字的新房。
红烛没有换新的,还是原来那一对,烧了一半,泪痕斑斑。蕙兰坐在床边,盖头没有揭,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徐九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新婚之夜芷兰也是这个姿势——一样的红烛,一样的喜字,一样的盖头。不一样的是人。
他走过去,揭了盖头。
蕙兰抬起头,看著他。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姐夫,”她叫了一声,又觉得不对,“不对,相公。”
徐九看著她,忽然笑了。
“叫什么都行。”他在她身边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
蕙兰往他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肩膀挨上了他的手臂。她的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相公,”她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的病……好了吗?”
徐九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
“好了。”他说。
“什么时候好的?”
“有一阵了。”
蕙兰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宠著的人才有的安心。
“那今天晚上——”她咬了一下嘴唇,“你可不可以……”
她没有说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徐九伸手揽住她,下巴抵著她的头顶。
“可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