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九回屋拿了地图,匆匆出了门。山里的路不好走,骑马半个时辰才到埋伏点——那段山路两侧是密林,中间一条土路,宽不过两丈,两边山坡不算陡,但林木茂密,藏几百人不成问题。

赵雷已经在了。他蹲在山坡上,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公子,”见徐九来了,他站起身来,指著面前的地形,“你看,这段路长约二里,东面是斜坡,西面是断崖。刘三的车队从东边来,往西边走。咱们在东边设伏,等他们的前锋过了断崖,中军还在东边的时候——”

“截成两段。”徐九接过话头,蹲下来看赵雷画的地形图。

“对。”赵雷的树枝点在“断崖”两个字上,“前面的人过不去,后面的人退不了。卡在这儿,进退两难。”

徐九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的山林,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赵雷,蚊虫多不多?”

赵雷一怔:“多。这林子,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

徐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盒,递给他:“把这个发下去,每个士兵一盒。伏击的时候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清凉油,驱蚊的。”

赵雷接过瓷盒,打开闻了闻,薄荷和樟脑的气味冲鼻而来。他愣了一下——这东西在太原卖九钱银子一盒,公子就这么白给了?

“公子,这……”

“蚊虫叮咬,染了疟疾,还没打仗就先死一半。”徐九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在商量,“发下去。”

赵雷合上盖子,揣进怀里,不再多言。

从山里回来,徐九没有回府,直接去了陆太医家。

陆太医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见徐九进来,他笑著招了招手:“公子来了?坐。”

徐九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接过陆蘅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陆太医,”他说,“晚辈跟陆姑娘的婚事,晚辈想放到打下平顺县以后,去平顺县办。”

陆太医捋了捋鬍鬚,点了点头:“公子忙正事要紧。蘅儿的事不急。”

陆蘅站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碗刚煎好的药,低著头,耳朵尖红红的。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徐九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陆太医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陆蘅端著那碗药,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药凉了也没想起来喝。

府衙后堂的课,停了几天,又恢復了。

徐九走进后堂时,陈明德、孙传祖、刘文炳已经坐在了前排。三人的桌案上摊著纸笔,墨已研好,端端正正地等著。张泰阶坐在后面,手里捧著一杯茶,见他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徐九没有上讲台。他把地图铺在桌上,招呼三人过来。

“今天不上课。”他说,“有件事,想请三位帮忙参详。”

陈明德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孙传祖和刘文炳也凑了过来。

四人围著地图站定。徐九用炭笔在上面画了路线——平顺县城到周家庄,山路,断崖,埋伏点。他把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谣言,诱敌,伏击,截杀,收兵,取城。

说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著三人。

“请三位指教。”

陈明德盯著地图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孙传祖皱著眉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叩著。刘文炳年纪最轻,嘴最快,第一个开口。

“徐大人,这个计划——”他看著地图上的路线,“下官斗胆说一句,这是下官见过的最省兵力的取城之策。”

徐九看著他。

“寻常人想收復县城,第一反应是架云梯、撞城门、蚁附攻城。那是拿命去填。”刘文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惊嘆,“大人用谣言把敌人诱出城来,在半路上设伏击杀,不费一兵一卒便取了县城。这个谋略,下官佩服。”

陈明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看著徐九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更沉、更稳、更深。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见过不少人,有的人有胆略,有的人有计谋,但能把这两样捏在一起、还能沉得住气一步步实施的,不多。

孙传祖笑呵呵地捋了捋鬍鬚,说了一句:“徐大人这个计策,叫什么名目?”

徐九想了想:“调虎离山,半路截杀。”

“好。”孙传祖说,“虎离了山,就不是虎了。”

三人围著地图,一处一处地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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