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的一条语音
凌晨三点,林逸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闹钟。他已经很久不需要闹钟了——自从去年冬天从杭州回到福鼎,他的时间就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不动,也停不下来。有时候半夜醒来盯著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有时候天亮了还在睡,二叔敲门叫他吃饭,他应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得很。他眯著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二叔。这么晚打来,准没好事。他划开接听,还没开口,二叔的声音就炸了过来。
“逸啊!家里的牛又卖不出去了!贩子压价压到一斤十二块,连饲料钱都不够!”
林逸把手机拿远一点。二叔的声音很大,带著闽东口音的普通话在深夜里格外刺耳。他等二叔吼完,才开口问了一句:“贩子原来说多少?”
“原来说十八!临到收牛了变卦,说今年牛肉行情不好,只能给十二。我说十二我不卖,他说你不卖自己拉到城里去卖,看你能卖几斤。逸啊,你说这气不气人?我养了一年的牛,膘肥体壮的,他给我十二块一斤!我跟他讲理,他直接撂下一句——你不卖拉倒,別人家多的是!”
林逸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他盯著那道光,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二叔家十几头牛,按一斤十二块出,一头牛能卖个一万出头,去掉饲料、人工、兽药,基本不剩什么。忙一年,等於白干。
“二叔,”他说,“你先別急。贩子那边你先拖著,我想想办法。”
“你能想啥办法?你又不是贩牛的。”
“我不是贩牛的,但我懂怎么卖东西。你让我想想,天亮给你回话。”
二叔將信將疑地掛了电话。林逸把手机放在床头,没再躺下。月光还在那里,冷冷的。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乾涸的河床。他记得刚搬进这个出租屋那天,也盯著这条裂缝看了很久。那时候他想,这房子真破,什么时候能修一修。后来他不想了。裂缝还在,他也在。
他今年三十七岁了。
在杭州待了快二十年——读书、工作、创业、失败、再创业、再失败。前前后后搞过社区团购、做过直播带货、跟人合伙开过生鲜电商,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抓住了风口,每一次都被现实打回原形。最后一次创业在2024年彻底崩盘,团队解散,资金炼断裂,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了中介。
从那以后,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打过零工,换过几份工作,都做不长久。去年冬天,他退了杭州的出租屋,回到了福鼎——这个他出生长大、又离开了快二十年的海边小城。他没有回村里住,而是在镇上租了一间房。说不清为什么不肯回村,也许是怕见到那些看著他长大的人,怕他们问“逸啊,你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又回来了”。
他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风扇嗡嗡地响,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他脸上——眼睛下面有细纹,鬢角有几根白髮。他比同龄人显老,但那双眼睛还亮著,像那种不肯认输的人才会有的光。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几十个文件:商业计划书、產品原型图、用户增长模型、供应链管理方案、融资路演ppt。每一个文件都標註著日期,从2022年到2024年,像一本编年史。
那是他和她一起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