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到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他骑著一辆老式摩托车,车后座绑著出诊箱,箱子上用红漆写著“李”字。他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五十来岁,戴著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著胶布。

他蹲在春天旁边,先用听诊器听了春天的肺音,又翻看了春天的眼瞼和口鼻,手在春天的左腹部停了很久。他把听诊器掛在脖子上,说:“肺部有囉音,应该是感冒引起的。再加上前胃弛缓——它这几天是不是不太爱动?”

二叔说:“它前几天就不太精神,我没当回事。倔崽子跟它顶角,它平时都会顶回去,那天没搭理。”

“那就对了。它当时已经在发烧了。牛发烧不像人——人发烧会喊难受,牛不会喊。它就自己扛著,扛不住了才躺下。躺下的时候,已经烧了两三天了。”

老李从出诊箱里翻出几瓶药——抗生素、退烧的、促消化的。他动作很快,抽药、排气泡、找血管,一针扎进去,春天抖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老李推完药拔针,从箱子里翻出一瓶碘伏,在针眼上抹了一圈。

“还要观察。今天晚上是关键。体温降下来了,就没事了。降不下来——就不好说了。”

林逸在群里更新了消息:“兽医已到,诊断是感冒引起的前胃弛缓。已经打了针,正在观察。今晚我会守著,有新情况隨时同步。”

发完这条消息,他下意识地在群里多停了一秒。群里已经开始刷屏——晚照说春天加油,那个深圳的姑娘发了一长串哭泣的表情然后说“我今晚不睡了陪你”,倔崽子的认养人说“林逸你也別硬撑,注意身体”,有人说需要眾筹医药费隨时喊。他往下划了两页,没有看到那个猫头像。

他把手机放在春天肚子旁边。二叔搬来两张矮凳,一张给老李,一张给自己。老李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那个直播,我在镇上听说了。你们在牛棚装摄像头的事,老周跟我讲过——就卖你摄像头那个。”他笑了一下,“他说有个年轻人去他店里买摄像头,说要给牛做直播。他当时觉得你脑子有问题。后来我孙女在福州看到了那个直播,截图发给我看。她说,爷爷,你看这个牛棚跟我们老家的好像。”

林逸问:“她也在看?”

“她在福州上班,做设计的。她说你们群里有人给牛起了名字,叫倔崽子,还有个叫春天。”老李站起来,背起出诊箱,“以后有什么情况,隨时叫我。晚上也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牛棚横樑上那排一闪一闪的摄像头,“这个直播还挺有意思的。”

二叔站起来送老李。林逸一个人坐在春天旁边,听著它的呼吸渐渐平稳。牛棚里很安静,只有倔崽子偶尔踢一下墙,发出低沉的“咚”的一声。

他低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春天的体温降下来了。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谢谢所有人。”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晚照发了一条消息:“林逸,你想没想过一件事——如果春天真的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跟它的认养人交代?”

林逸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他回:“想过。从第一天就想过。牛不是机器,会生病,会出意外,有些风险我能防,有些我防不了。我把能做的保障都做了——每头牛装了两个角度的摄像头,直播录像每天备份,兽医的电话贴在床头。但这些不能保证不出事。我只能保证一件事:如果真的出了事,我会第一个告诉你,不会瞒,不会拖,不会让你从別人那里听到。该赔的赔,按份额赔。该退的退,按份额退。该重新来就重新来。我知道她在深圳,不可能飞过来。所以不管结果好坏,她都应该比任何人都先知道。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那头牛有十二分之一是她的。”

他打完这段字,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晚照回了一条消息:“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信你吗?”

林逸问:“为什么?”

“因为你今晚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叫兽医、守在牛棚、每一步都发在群里。从头到尾,你没有瞒过一句。才几天,我们认识你才几天——但你让我觉得,可以信。”

林逸把手机放在春天肚子旁边,靠在椅背上。棚外传来二叔送走老李后走回来的脚步声——穿著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很慢很稳。

春天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四条腿蜷了蜷,发出一声很低很长的哞声。不是痛苦的哞,是那种终於能喘口气的哞。

他知道春天会好起来的。不只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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