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群里的一次爭吵
苏青:“谢什么,我看不过去而已。你在群里说的那个观点,我觉得特別对。信任就是最大的问题。我买过很多所谓的有机农產品,贵的要死,但吃起来跟普通的没区別。我根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所以后来我就不买了,不是买不起,是不想被骗。”
林逸:“你也在做农业相关的?”
苏青:“不是。我是插画师。但我在云南长大,从小在山里跑,对土地有感情。我看到你在做农业相关的事情,就想加你聊聊。”
林逸看著屏幕上那行字。云南,山里,插画师。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姑娘蹲在山坡上画画,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天很蓝,云很白。
苏青:“你那个『让消费者看见』的想法,具体怎么落地啊?我有点好奇。”
林逸想了想,开始打字。他写得很慢,把之前做过的一些尝试、踩过的坑、以及还没验证的想法,一条一条地敲出来。没有商业计划书那么正式,就是聊天,想到哪说到哪。
苏青看得很认真。每一条她都回復了,不是敷衍的“嗯嗯”,而是真的在思考。她会问“那物流怎么办”、“农民愿意配合吗”、“成本会不会太高”。有些问题林逸能回答,有些他也答不上来。
聊到凌晨一点多,苏青忽然发了一句:“林逸,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林逸:“哪里有意思?”
苏青:“你明明什么都没做成,但你说的东西一点都不虚。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感觉你是真的相信能做到。很多人嘴上说要改变世界,实际上只想赚钱。你不是。”
林逸沉默了几秒。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但他没有说。因为她说的是对的。他不是不想赚钱,但他更想做成一件事——一件让他觉得这几年没有白过的事。
他回:“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青:“感觉。我画画的人,凭感觉吃饭。你的文字里有东西,不是假的。”
林逸不知道怎么回。他不太擅长被人夸。以前做项目的时候,投资人也会说一些好听的话,但那些话后面往往跟著“但是”。苏青的“但是”没有来。她就是单纯地在说一件事——她觉得他这个人,有意思。
苏青:“对了,你那个群,以后少去。里面的人大部分都是来卖课的,真正做事的不多。你要聊正经的,找我聊就行。”
林逸:“你又不是做农业的。”
苏青:“我虽然不是做农业的,但我是吃农业的。没有农民种地,我连饭都没得吃。这理由够不够?”
林逸又笑了。这个理由,確实够。
苏青:“好了,不早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吧?”
林逸:“我最近没上班,在找工作。”
苏青:“那你更该早睡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虽然你还没开始革命。”
林逸看著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了。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那种隨便的、自然的、带著一点点调侃的关心。
他回了一个字:“好。”
苏青:“晚安。”
林逸:“晚安。”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响,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楼下有人骑著电动车经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扫过。一切都和十分钟前一样。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
林逸趴在杂物间的桌上,意识从回忆里慢慢浮上来。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照在桌面上,阿木叔那罐蜜的玻璃罐反射出琥珀色的光。牛棚那边,二叔正在跟倔崽子说话——“你顶什么顶,摄像头又没惹你”。倔崽子低沉的哞叫穿过墙壁,闷闷的,像大地在打哈欠。
林逸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他在桌上趴了可能只有十几分钟,却感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那个熟悉的头像——一只橘色的猫。他盯著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对话框里空空的,上一条消息还是2024年的。他没有往上翻,他知道上面有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福鼎的二月,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他深吸一口气,朝著牛棚走去。二叔正在给倔崽子添草,看到他过来,说:“逸啊,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
“去补一觉。牛我照顾著,没事。”
林逸点点头,却没有回去。他站在牛棚门口,看著倔崽子低头吃草,看著二叔用竹耙翻草料,看著阳光在牛背上流淌。
他忽然想起苏青说的那句话——“你的文字里有东西,不是假的。”
他想,她大概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