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深夜电话
“你又笑了!”苏青说,“林逸,你笑起来其实挺好听的。你以后多笑笑。”
他没有回答。
——
苏青聊到她的老家。
她说她爸爸是四川瀘州人,妈妈是云南的。她从小在云南长大,外婆家在云南的山里,出门就是梯田。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跟著外婆去田里,外婆插秧,她在田埂上画画。
“云南的山跟別的地方不一样。云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山是绿的,那种绿不是一种绿,是一万种绿。深绿的树,浅绿的草,黄绿的稻子。你盯著一座山看十分钟,能看到好多种顏色。”
林逸问:“你外婆还在吗?”
“在。八十多了,身体还行。她一个人住在山上,不肯下来。她说山上有魂,下了山魂就没了。”
林逸想起自己的外婆。去世好多年了。他对外婆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会做一种福鼎的小吃,叫“牛肉丸”,用牛肉和地瓜粉做的,咬下去很弹。
他没有说这些。只是“嗯”了一声。
苏青又说:“我有时候想回去,回云南,住一阵子。不画画,就在山上坐著。看看云,看看梯田。但我回不去。工作在这边,房租在这边,一堆稿子等著画。”
林逸说:“会有机会的。”
“你说得轻巧。你又没在上海待过。”
“我在杭州。差不多。”
“差多了。杭州有西湖,上海只有高楼。”
林逸不知道怎么接。他没见过上海的楼有多高,他只去过一次上海,还是出差,当天来回,连外滩都没去看。
苏青又说:“算了,不说了。太晚了,你早点睡。”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
掛掉电话之后,林逸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机屏幕还亮著,通话时长显示:42分16秒。这是他很久以来打过最长的电话。以前做项目的时候,跟投资人、跟合伙人、跟供应商,每天要打很多电话,每一个都很短,三分钟五分钟,说完事情就掛。没有人会跟他聊四十多分钟,聊甲方的无理取闹,聊云南的梯田,聊“一万种绿”。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苏青的声音还在耳边。不是语音消息里那种经过压缩的声音,是真实的、从听筒里直接传过来的声音。她说“你笑起来其实挺好听的”。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以前的女朋友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好不好听,也没人在意过。
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地响。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著了。
——
林逸睁开眼睛。
杂物间的灯光还是那么昏黄。牛棚那边安静了,倔崽子大概也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著,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那段记忆太清晰了。那通电话的时间、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笑的时候声音变轻的样子,他都记得。不是因为记忆力好,是因为那是他三十七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让他觉得“活著还挺好的”的夜晚之一。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阿木叔的认养页面。刚才写的文案还在,他读了一遍,觉得还可以再改改。又敲了几行字:
“阿木叔说,蜜蜂认得他。他养了它们三十年,它们从来不蜇他。”
“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说:『你对它们好,它们就知道。』”
“我想,这就是信任吧。不是靠技术,是靠时间。”
写完之后他保存了文档。窗外万籟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他关了手机,站起来,熄了灯。
黑暗里,他摸到床边,躺下来。明天还有事要做——给倔崽子换摄像头角度,给阿木叔的蜜拍新照片,给认养人回復消息。
他闭上眼睛。苏青的声音在脑海里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