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魂丟不了,只是睡著了。”

她盯著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他变了。以前他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他说“嗯”“好”“知道了”,像一台只会输出单字的机器。现在他会说“不会的。魂丟不了,只是睡著了”。是谁教他的?还是他自己学会的?

她回了一个字:“嗯。”像他以前那样。

他又问:“外婆身体还好吗?”

“还好。就是老了,耳朵有点背。”

“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对话到这里好像可以结束了。但谁都没有先说出“晚安”。对话框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苏青以为他已经退出了。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那篇文章,是写给你的。”

苏青盯著那行字。她知道。从看到“山有魂”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但她想听他亲口说出来。现在他说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她想说“我知道”,想说“谢谢你”。但哪一个都不对。说“我知道”太淡了,说“谢谢你”太生分了。最后她只发了一句:“早点睡。”

“你也是。”

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桌上。山里的夜很静,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她坐在院子里,没有进屋。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著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是很快。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那条重新接上的线,细得让人不敢用力呼吸。

她想,他是不是也这样。坐在福鼎的杂物间里,对著手机,打了又刪、刪了又打。他是不是也在犹豫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是不是也跟她一样,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只剩下“嗯”和“你也是”。

她站起来,走回房间。她没有再看手机。她怕看了就会忍不住再发一条,发了就会忍不住再聊下去,聊下去就会忍不住想见他。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还没有准备好。

但她知道,她离那个“准备好了”,又近了一步。

她关了灯,躺下来。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覆回放他说的那句话——“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四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山里的凉意。她在那片凉意里,慢慢睡著了。

林逸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杂物间的灯还亮著,电脑屏幕暗了,认养后台的数字不再跳动。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她说“画得不好,没有魂”。他说“不会的。魂丟不了,只是睡著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打出去的那一刻,他觉得那是真的。她的魂没有丟,只是睡著了。就像那个项目,沉寂了两年,现在又活过来了。

他拿起手机,把刚才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头像还是那只橘色的猫,他的头像是一片蓝色的海。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他变了。也许变了,也许没变。他还是不爱说话,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学会了在她面前不躲。她问“是你写的吗”,他说“嗯”。她问“原来你还记得”,他说“你说过的我都记得”。他没有躲。一个字都没有躲。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他躺下来,盯著那道细细的白线,脑子里反反覆覆只有一个念头——她还记得他。不是记得他这个人,是记得他说过的话。但那就是记得他。

四月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在这片味道里,慢慢睡著了。

他梦到了2023年的西湖。她坐在长椅上画速写,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他问她在画什么,她说画他们。他把头靠过去,想看一眼,她把本子合上了,说“不给你看,等画完再说”。

后来那个“说完”,一直没有来。但他知道,那幅画还在她的速写本里。就像她说过的那些话,还在他这里。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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