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他的画有了魂
“画的啥?”
“一个採茶的老人。”
外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她旁边,伸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那幅画。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回去拔草了。走了两步,忽然说了一句:“画得像你外婆。”
苏青愣了一下。她画的不是外婆。外婆不种茶,外婆种菜、纳鞋底。但外婆说“像”。也许像的不是那个人,是那种感觉——那种站在土地上、被风吹著、手里捧著东西的感觉。她外婆年轻的时候也种地,也弯著腰插秧,也用手捧起过种子。她画的不是某一个人,是那一类人。外婆认出来了。
那篇文章和那幅画带来的影响,比苏青想像的要大。
星元物语的公眾號后台收到了好几条留言。有人说“那篇梯田的文章让我想起了我外婆”,有人说“你们不卖红米,为什么还要写这篇文章”,还有人问“波娘的红米在哪里能买到”。晚照把这些留言截图发给林逸,配了一句话:“你写的那篇,火了。”林逸回了一个字:“嗯。”
晚照又发了一条:“有人在问能不能认养红米。我们要不要做?”林逸想了想,说:“先不做。那篇文章不是为了卖东西。”晚照说:“我知道。但用户想要。”林逸说:“用户想要的东西很多。我们只做自己信得过的。”晚照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过了几天,有人找到星元物语的客服,说自己是红河当地的一个农业合作社的负责人,看到那篇文章后想联繫作者。他说他们那里的梯田红米品质很好,但一直卖不上价,问星元物语能不能帮忙。晚照把联繫方式转给林逸,说:“你要不要聊聊?”林逸犹豫了一下,打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著云南口音,说话慢悠悠的。他说他们合作社有上百户农民,种的都是老品种的红米,不打农药,不施化肥,但城里人不认,贩子压价压得厉害。他问林逸:“你们那个认养模式,能不能用在红米上?”林逸说:“我需要去实地看看。”
掛了电话,他坐在杂物间里,想了很久。他想起苏青外婆说的话——“山有魂。”他想起那篇文章里写的那些句子。他想起苏青画的那幅画,那个站在茶园里的老人。他不想让星元物语变成一个什么都做的平台,但那些人,那些梯田,那些种了一辈子红米的人,值得被看见。苏青说的,他记著。
他给那个合作社的负责人回了消息:“我下个月过来看看。”
苏青不知道这些事。
她只知道,她的画有人看了,有人留言说“有感情”。她不知道林逸把那幅画保存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加密文件夹,和那些商业计划书、设计稿、营业执照放在一起。她不知道他每次打开那个文件夹,都会翻到那幅画,盯著那个老人的笑看很久。
她只知道,她的笔好像活了。不是突然活过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种子发芽一样,从土里钻出来。她开始每天画一幅画。不赶稿,不接单,就是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画外婆的菜地,画院子里的牵牛花,画山间的雾气,画火塘里跳动的火苗。每一幅都发在朋友圈,有人点讚,有人留言,有人问“你最近怎么画这么多”。她没有解释。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的魂醒了。因为那个人说“不会的。魂丟不了,只是睡著了”。因为她在画那个站在茶园里的老人时,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在画的是你自己。
她站在山间,捧著什么东西,对著镜头笑。那东西不是茶叶,不是红米,是她丟掉又重新找回来的魂。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苏青坐在院子里,翻著速写本。从杭州带回来的那本已经快画满了,最后一页是那颗种子,旁边写著“它还在。等你。”她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颗发芽的种子。嫩芽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朝著阳光张开。她没有写字。不需要写。画本身就是话。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林逸。没有配文字。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芽。”
她看著那个字,笑了。他看懂了。
她回:“嗯。发芽了。”
窗外的山还是那些山,云还是那些云。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颗在土里埋了两年的种子,终於钻出了地面。她不知道它能长多大,不知道它能开出什么样的花。但她知道,它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她关了灯,躺下来。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掛著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四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在这片味道里,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