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带著王鼐、王鼎兄弟回到王家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牛车停在村口,王鼐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青砖灰瓦,炊烟裊裊。

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著自己。

像有什么无形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正正落在他身上。他顺著那道目光的方向抬起头。

远处,北山的山顶上,一头巨大的白虎正趴在青石上。

夕阳在它身后,把它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它通体雪白,金色的瞳孔微微发亮,正看著这边。

王鼐的心臟骤停了一下。

他本来不是很相信鬼神。但那头白虎就在眼前,太清晰了,还有那眼神。

“兄长?”王鼎发现他站著不动,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也看见了那头白虎。

他的手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鼎弟。”王鼐的声音很平静,“把手放下吧。”

那头白虎似乎觉得看够了,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前爪里,不再看他们。

王鼐缓缓呼出一口气。

白虎神君是真的。

王德厚领著他们进了村。孩子们已经回家了,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王德厚的老伴儿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翻炒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油香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

“两位先生,先在我家吃顿便饭。学堂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今晚先休息,明天再开课。”王德厚一边说,一边搬椅子。

王鼐道了谢,坐下来。

王鼎没坐,站在门口,目光不时往山上瞟。

“鼎弟,坐下。”王鼐说。

王鼎坐下了,但腰板挺得笔直,像隨时准备站起来。

饭菜端上来了。红烧肉、炒鸡蛋、燉豆腐、一盆青菜汤,还有一壶酒。王德厚把酒倒上,笑道:“粗茶淡饭,两位先生別嫌弃。”

王鼐端起酒杯,闻了闻:“好酒。”

“是白爷爷给的。”王德厚提起“白爷爷”三个字,语气里带著说不出的亲近,“他老人家经常喝酒,但每次有好酒,都会给村里留几坛。”

王鼐喝了一口,酒液醇厚,入喉温热。他放下酒杯,问:“老村长,那位白虎神君,你们怎么称呼他?”

“白爷爷。”王德厚说,“都叫白爷爷。从老辈儿传下来的。”

“他不伤人?”

“伤人?”王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生说笑了,白爷爷要是伤人,我们这里早就一个活人都没有了,他老人家把我们当后辈对待。”

王鼐没有再问。

饭后,王德厚领著他们去学堂。

学堂建在村东头,离村子不远不近,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王鼐站在学堂门前,打量了一下这座新盖的房子。青砖瓦房,三间正屋,一间偏房做先生的住处。窗户是新的,门是新的,连门槛都是新刨的木头,还带著淡淡的松木香。

“这学堂,是白爷爷和燕先生用法术建的。”王德厚说,“一天就盖起来了。”

王鼐想起了那头白虎,没有质疑。

王德厚把钥匙交给王鼐,又嘱咐了几句,转身回去了。

王鼐推开偏房的门,里面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著。他从包袱里拿出几本书,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兄长。”王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睡外间。”

“好。”

王鼎忽然想自己这些年,也经歷过很多人和事。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今天他才知道,他还是孤陋寡闻了。

隔壁的小房间里,王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又开始做那个梦了,自从和兄长从镇江经过,在一家叫“临江驛”的旅店住下之后,每隔几天,他就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感觉。月光很凉,像水一样漫过他的皮肤。而且有人在看他,是那种等了很久终於等到的小心翼翼地看。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冰凉的,贴上了他的额头,很舒服。那只手从他的额头滑到脸颊,又滑到胸口。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停住了,像是在听他的心跳。

王鼎很想睁开眼睛看看,可眼睛像被粘住一样就是睁不开。他只能感觉到她的手,她没有呼吸,但她有风。风吹过他耳畔,带著一股淡淡的花香。他闻著那股花香,忽然觉得心口很疼,不是受伤的疼,是那种丟了什么东西又找不回来的疼。

他想问“你是谁”。可是嘴巴像被针线缝住一样,张不开。

然后那个梦就散了。他睁开眼睛,浑身是汗。

天亮的时候,王鼐已经起了。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学堂门口看日出。北山挡住了东边的地平线,但阳光从山脊的缺口处漏出来,像一把金色的扇子。

“王先生。”王德厚提著食盒走过来,“我来送早饭了。”

王鼐打开食盒,里面是白粥、咸菜、三个杂麵馒头,还有一小碟蜂蜜。蜂蜜很稠,顏色发暗,是山里野蜂酿的。

“白爷爷说,教书费神,王先生多吃点甜的。”

王鼐笑了笑,拈起馒头蘸了蜂蜜,咬了一口,很甜。

山顶,白胤趴在青石上,尾巴垂下来。

老张从地面浮出来。

“主人,那个后生不对劲。”

白胤没有睁眼。“我也发现了,不过並不清楚是怎么个不对劲。”

“他身上有阴气,不重,但缠得很紧。不是聂小倩那种,是……”老张顿了一下,“是互相缠。像两根藤,绞在一起了。而且那阴气里有一股很深的执念。”

白胤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互相缠?”

“那女鬼在用阴气滋养他的阳气。反过来,他的阳气也在稳固她的魂体。不是採补,是双修。不伤身。”

白胤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双修?”

燕赤霞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山,手里拎著半坛灵酒,蹲在青石旁边。

“白爷,你也发现了?”

“嗯。”

“那后生被鬼缠了有一阵子了。不过老张说了,不伤身。咱们管不管?”

白胤思考了一会儿。“先看看。”

“你就是想看热闹。”燕赤霞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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