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將功成万骨枯!
赵福办事利落,天没亮就跑了一趟驛馆,回来时赵寧已经在小院里等著了。
“戚將军和俞將军都应了,午时到。”
赵寧点了点头,没多问。他把案上摊开的九边舆图收起来,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该见的人,还有一个。
辰时刚过,张居正到了。
他来得比约定的早了半刻钟。赵寧给他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袖口沾了露水——走的不是正街,是胡同小路。
小院里没有多余的人,赵福在门外守著。
张居正坐下后没急著开口。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茶盏——两只,乾净的,新沏的。不是昨夜宣武门外那种凉茶的待法。
“叔大,有些事我昨晚当著胡宗宪没说透。”
赵寧从柜子里取出一摞公文,码在张居正面前。
“这是內阁这半个月积压的票擬草稿,十七份。其中六份跟蓟镇有关,四份涉及宣大粮草调拨,剩下七份是各地的常例奏报。”
张居正翻开最上面一份,扫了几行。
“赵贞吉那边——”
“赵贞吉不会主动添乱。”赵寧打断他,“他这个人精得很,知道九边的事是烫手山芋,巴不得我出去扛。但他也不会帮忙。你递上去的票擬,经过他手的时候,他会卡。不是驳回,是拖。拖三天五天,说措辞不妥,打回来重写。等你改好再送上去,黄花菜都凉了。”
张居正搁下公文。
“那我绕过他。”
“不行。”赵寧站在窗边,背对著他,“你虽然进了內阁,但在你前面还有一个赵贞吉、还有徐阶,绕过他们直接往司礼监递东西,陈洪会怎么看你?”
张居正没答。
赵寧转过身。
“叔大,我走了以后,內阁就剩徐阶、赵贞吉、你。徐阶不会轻易表態,他要看风向。赵贞吉会试探你的深浅。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每一份公文做到滴水不漏,让赵贞吉找不到理由打回来。”
“他要是不讲理呢?”
“那你就去找胡宗宪。”赵寧在张居正对面坐下,两个人隔著那摞公文,“兵部的摺子经內阁票擬,如果赵贞吉卡著不放,胡宗宪可以走另一条路——直接送司礼监急递。九边军务,有这个先例。”
“你是让我和胡宗宪互为表里。”
“对。”
赵寧拿起茶壶给张居正续了一杯。
“你管內阁的文书流转,他管兵部的调令执行。你被赵贞吉堵了,他从兵部捅上去;他在兵部被武將的弹劾摺子淹了,你从內阁帮他疏通。”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是简单的託付,是把整盘棋的后半局交到两个人手里。
张居正端起茶盏,停了一息,放下。
“赵阁老,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真走了之后,万一九边出了变故——不是蒙古人打进来那种变故,是朝廷里有人要动你,釜底抽薪,直接把你召回来,剥了你的差事。我和胡宗宪,该怎么办?”
赵寧看著他。
二十九岁的內阁次辅,和三十出头的阁员,隔著一张方桌,四只茶盏,窗外头天光渐亮。
“那就看你愿意豁出去多少了。”
张居正的下巴绷了一下。
“赵阁老,我张居正入仕九年,前三年在翰林院抄文书,中间三年跟著清流看人脸色,后三年在內阁做没有名分的苦力。”
他站起来。
“九年了,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你要是问我愿意豁出去多少——”
他拿起桌上那摞公文,一份一份理齐,塞进袖袋里。
“我张居正这条命,暂且就搁在这了。不为报恩,是为这条路。你赵云甫敢去九边掀桌子,我就敢在京城替你守桌子。”
赵寧没有客套话。
“好。”
他把备好的另一份东西推过去——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三个名字。
“这三个人是都察院的御史,会在半个月內弹劾我以阁臣之身干预军务。摺子的底稿,赵贞吉那里可能有一份。你留意著。”
张居正拿起纸条,没展开,直接收了。
“怎么知道是这三个人?”
“猜的。”赵寧端起茶喝了一口,“猜错了,你再临场应变。”
张居正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身出了院子。
——
午后的日头很足。
赵寧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没带官帽,只簪了一根木簪,让赵福套了辆没有標识的马车,往裕王府去。
今天是例行给朱翊钧上课的日子。
这趟课,排在他出京前最后一天。三天的期限,昨天已经用掉一天。明天收拾行装、会戚继光和俞大猷,后天天不亮就得出城门。
今天是最后一堂课。
马车进了裕王府侧门,冯保將他引到书房。朱翊钧已经在里面了,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著一本《资治通鑑》,翻到汉武帝那一卷。
八岁的孩子,坐得板板正正。
看见赵寧进来,朱翊钧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收回去,规规矩矩站起来行礼。
“师傅。”
“坐。”赵寧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翻开的那页,“读到哪了?”
“卫青出塞。”
“读懂了吗?”
朱翊钧犹豫了一下。
“卫青带兵打匈奴,贏了。但书上说他出发之前,朝里很多大臣不同意。说他太年轻,没打过大仗,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