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镇杀大同总兵,传首九边!
驛馆在宣武门內三里处,门口拴著十几匹军马,蹄子上还带著南方的红泥。
赵寧下了马车,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一阵短促的號令声。不是驛卒的声音,是军中操练的调子。
赵福推开院门。
戚继光站在院子正中,身上一件半旧的鸳鸯战袄,正在检查一柄长刀的刃口。他身后站著两排兵,没穿甲,便服打扮,但站姿和间距整齐得不差分毫。
俞大猷蹲在墙根底下,拿一块磨刀石磨一把短匕,头也没抬。
“赵阁老。”戚继光收刀入鞘,迎上来,行了个军礼。
赵寧摆手,扫了一眼那两排兵。
十六人。每人腰间一柄短刀,背上一个行囊,脚上绑腿扎得利索。没有多余的东西,连水壶都掛在左腰同一个位置。
“大部队呢?”
“在城外十里的荒庄里。”戚继光压了压嗓子,“五百人,分成五队,扮成运粮的商队。我和俞老哥带这十六个人跟阁老走官道,其余的走野路,在真定府匯合。”
五百精兵从京师大摇大摆出城,沿途的驛站一封快报递到九边,等赵寧到了地方,该跑的跑了,该藏的藏了,还查个屁。
“什么时候出发?”
“隨时。”
俞大猷这时候站起来,把磨好的匕首插回腰间,走过来。五十出头的人,腿脚比三十岁的还利索。
“赵阁老,我有句话先说在前头。”
赵寧看著他。
“九边的兵,和东南的不一样。”俞大猷掸了掸袖口的石粉,“东南的倭寇再凶,说到底是流寇,打散了就跑。九边面对的是蒙古铁骑,正面硬扛的仗。所以那边的將领,一个个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脾气硬,脑袋更硬。阁老过去整顿军务,他们不会跟你客气。”
赵寧点了点头。
“不需要他们跟我客气。”
——
第十一天,队伍过了宣府镇。
官道两边的地越来越荒。秋收早过了,田里只剩枯黄的茬子,零星几个村落,土墙矮得挡不住风。越往北走,人烟越稀,有时候走上大半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戚继光的五百人已经在真定府匯合了,如今全队化整为零,散布在赵寧车驾前后二十里內。明面上看,就是一个低品级官员带著几个隨从赶路,不起眼。
第十四天午后,远远看见了大同镇的城墙。
赵寧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墙上旌旗不少,但城根底下稀稀拉拉,没几个人走动。一座边关重镇,午后的城门口只有两个兵在值守,盔甲外头套著棉袍,靠在城墙上晒太阳。
赵福递上堪合文书,那两个兵接过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內阁……钦差……”
其中一个兵抬头看了看赵寧那辆没有標识的旧马车,又看了看后面跟著的十几个便装隨从,拿不定主意。
“去通报你们总兵。”戚继光骑马上前,丟下一句。
两个兵对视一眼,一个转身跑进去了。
赵寧靠在车壁上,没动。
等了小半个时辰。
城门洞里走出来一个千户模样的军官,三十出头,满脸横肉,腰里插著一把雁翎刀,刀柄上缠著旧布条。他身后跟了八个兵,排成两列,甲冑倒是齐全,但走路的步子参差不齐,散得没个样子。
千户走到马车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哪位是钦差大人?”
赵寧掀帘下车。
千户看见他,愣了一下。
青色直裰,木簪束髮,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著不太对。千户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息,转到他身后那十六个便装隨从身上。
“大人,我们郑总兵说了——”千户抱了抱拳,不咸不淡地说,“他今儿个身子不爽利,不能亲迎。让卑职带大人先去驛站歇著,等明日再议。”
赵寧的视线从千户脸上移到他身后那八个兵——歪歪斜斜的队列,松松垮垮的站姿,其中一个还在偷偷打哈欠。
“郑汝忠。”赵寧说出了大同总兵的名字。
千户点头。“正是我家总兵——”
“他在哪?”
千户的笑僵了一下。“阁老,卑职刚说了,我家总兵身子——”
“你是在拦我?”
这句话不重,平平淡淡的,但千户往后退了半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八个兵,壮了壮胆。
“阁老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卑职是好心,先让阁老歇一歇——”
戚继光翻身下马。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搁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身后十六个人同时动了,无声无息地散开,把千户和那八个兵围在中间。
千户的脸变了。
“带路。”赵寧只说了两个字。
千户咽了口唾沫,转身往城里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总兵府在城中心,占了大半条街。门口两个石狮子,比京城五品官的宅门都气派。朱漆大门开著,里头传出丝竹和笑闹声。
身子不爽利。
赵寧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著里面的声音。
有女人的笑声,有划拳的吆喝声,有酒碗碰在一起的闷响。午后不到申时,大同镇的总兵官在府里开席。
千户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回头看了赵寧一眼,嘴唇翕动,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赵寧抬脚迈进了大门。
中庭里摆著三张大桌,二十几號人围著吃酒。正中坐著一个五十出头的黑脸汉子,虎背熊腰,敞著胸口,一只手搂著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另一只手端著碗酒。
郑汝忠。
大同总兵,正二品武官,手握大同镇四万守军。
赵寧走进中庭的时候,桌上的人陆续安静下来。郑汝忠抬起头,酒碗还端在手里,鼻子上的红色没消。
他眯著眼打量了赵寧一阵,放下酒碗,把红衣女人往旁边一推。
“哟。这就是京城来的赵阁老?”
赵寧站在院子中央,没往前走。
“郑汝忠。”
“嗯?”
“你的兵,我在城门口看了。两个值守的,盔甲不整,兵器生锈。千户带来的八个人,队列散乱,走路都走不齐。”
赵寧的声音不大,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治的什么军?”
郑汝忠的笑慢慢收了。他推开面前的酒碗,站起来。
一站起来就是个大个子,比赵寧高出大半个头。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著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