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睁开眼。

李妃站在门槛外头,手里端著一碗燕窝粥,身后跟著两个宫女。

“进来。”

李妃进了殿,把粥放在案头,看见了那摞奏疏。她没问什么,只是把碗往隆庆手边推了推。

“先用些吧,一早上没进东西。”

隆庆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听说了?”

“听说了。”李妃在旁边站著,没坐。

“你觉得呢?”

李妃沉默了一瞬。

“臣妾不懂朝政——”

“我问你觉得呢。”

李妃垂下眼。

“高师傅是皇爷的人,这满朝都知道。但规矩就是规矩,坏了一次,往后谁都能拿来说事。皇爷不如——”

“不如什么?”隆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不如罚高拱?让徐阶那帮人看笑话?”

李妃没接话。

隆庆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溅出来,洒了半张奏疏。

“朕刚登基一个月!一个月!底下的人就开始互相咬了!高拱要换人,徐阶不让换。徐阶参高拱,清流一窝蜂地跟著上本。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

“朕当了二十多年的王爷,谁都可以欺负。嘉靖四十三年,严嵩的人弹劾朕,说朕府中逾制,先帝差点削了朕的禄米。那时候朕忍了。现在朕坐在这把椅子上了——还要忍?”

李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等隆庆走了两个来回,才轻声开口。

“皇爷息怒。臣妾不是让皇爷罚高师傅,只是——”

“別说了。”

隆庆停下脚步,背对著她。

“出去。”

李妃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行了个礼,转身出了殿。走到廊下的时候,两个宫女对视了一眼,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殿门在身后关上。

隆庆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他当然知道李妃说的有道理。高拱確实不该绕过內阁。但道理是一回事,面子是另一回事。

朝堂上那些人,联名上书,逼他表態——这是在拿规矩压他。

压他这个皇帝。

嘉靖在位的时候,谁敢这么干?

隆庆重新坐回椅子上,盯著那摞被粥渍浸透的奏疏,一言不发。

就在这个时候,陈洪第二次求见。

这回他没带奏疏。

他带了三个人。

三个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穿著素色衣裳,低眉垂首,站在殿门口。

陈洪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皇爷操劳国事,龙体要紧。奴婢斗胆,从宫外寻了几个清倌人,会弹琵琶、唱崑腔,给皇爷解解闷。”

隆庆看著殿门口那三个女子。

二十多年了。他在裕王府里规规矩矩,不敢多喝一杯酒,不敢多看一个女人。嘉靖的眼睛盯著他,严嵩的人盯著他,连府里的太监都不知道是谁的眼线。

他活得像一块木头。

现在嘉靖死了。严嵩早就倒了。他是皇帝了。

隆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让她们进来。”

陈洪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嘴角的弧度,谁都看不见。

那一夜,乾清宫的灯亮到了天明。

第二天的早朝,隆庆没去。

司礼监传出口諭:圣躬违和,今日早朝,著內阁主持。

消息传到內阁值房的时候,赵寧正在翻南直隶的田亩黄册。

他抬了一下头。

袁煒坐在对面,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才登基一个月……”

徐阶搁下笔,看了赵寧一眼。

赵寧没看他,低下头,继续翻黄册。手指在“松江府”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圣躬违和。

哪里违和了?昨天下午批摺子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把黄册合上,站起来。

“袁阁老,今天的早朝,您主持。”

袁煒一愣:“我?那赵阁老您去哪儿?”

赵寧已经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徐阶。

徐阶正低著头写字,笔锋沉稳,不紧不慢。

赵寧收回视线,跨出值房。

长廊尽头,一个小太监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跑。远远看见赵寧,脚步慢下来,凑到跟前,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赵寧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三个?”

小太监连连点头。

赵寧站在廊下,日光落了一身,脸上的表情被廊柱的阴影切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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