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赵福带回来的。

午后,赵寧在书房翻南京来的邸报,赵福推门进来,手里端著茶,脸上的褶子比平时多了几道。

“老爷,高掇家抄了。”

赵寧翻邸报的手没停。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锦衣卫去了十二个人,当场宣的旨。贪墨军餉、私卖军械、强占民田,三条。男丁流放云南,女眷……没入教坊司。”

邸报翻到下一页。

赵寧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没抬头。

“摺子谁递的?”

“三个人,分三天递的。御史台那边接的手。”

分三天。

三封摺子,三个人,时间错开,力道递进。

不是弹劾,是围猎。

一封试探水温,两封锁死退路,三封落地钉棺。这种手法,朝堂上用得出来的人,不超过三个。

其中两个已经死了。

赵寧把邸报合上,搁在桌角。

徐阶。

高拱刚走,屁股还没坐热老家的板凳,徐阶就对他二兄动了刀子。不提高拱的名字,只办高掇的案子。乾乾净净,挑不出一根刺。

但满朝文武谁看不懂?

打狗给主人看。高掇是高拱的二兄,动高掇就是在告诉所有人——高拱倒了,他的根也要一块儿拔。

赵寧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茶是新沏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脑子里的帐本却在翻另一页。

高拱这个人,脾气臭,心眼直,但有本事。嘉靖朝就在裕王府熬了十几年,一身的实务经验,对吏治、財政、边防都有自己的章法。改革这件事,光靠自己一个人推不动。南京那边的一条鞭法要铺开,户部的窟窿要补,地方上的阻力要破——需要人。

高拱是能用的人。

而且高拱回来的可能性不小。隆庆皇帝跟高拱的师生之谊,甚至超越了父子。

徐阶今年七十三了,能把这把椅子坐多久?

等徐阶一走,高拱必然起復。

到时候高拱回京,满腔怒火,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徐阶的人。朝堂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赵寧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芸娘正指挥两个丫鬟晾被子。挺著肚子,动作慢,但一样一样安排得妥帖。

——高拱当初提过联姻。掛高姝的名,实则想把自己的女儿塞进赵府。

那件事闹得不小。高掇的夫人李氏不乐意,在家里闹,满京城都传遍了。

如今高家塌了。男人流放,女人进教坊司。

十六岁的高姝,嫡出,模样好,读过书,进了教坊司,是个什么下场?

赵寧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那盏没动过的茶。

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高家什么时候上路?”

赵福愣了一下。

“听说……后天一早。男丁从西直门出城,女眷那边另走。”

“后天。”

赵寧重复了两个字,没再说话。

赵福站在门口,不敢走,也不敢问。伺候了赵寧这么多年,这副神情他见过——不是犹豫,是在推演。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

“把我的緋红官袍备出来。”

赵福张了张嘴。

“后天一早,我去高家。”

“老爷,您去高家……做什么?”

赵寧没答。

拿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

后天。

天刚亮,高掇府门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四个锦衣卫校尉守在门口,腰刀挎著,脸板著。街对面蹲了七八个看热闹的,窃窃私私,不敢靠近。

府里头,东西已经搬空了。

厅堂里的桌椅板凳,值钱的早被抄走,不值钱的也叫邻里顺了手。偌大一个正厅,空得能听见回音。

高掇站在院子中间。

一身素衣,头髮散著,没有束冠。三天前还是金吾卫千户,今天就是个待押的囚犯。两条腿站不太稳,膝盖上跪出来的淤青还没消。

李氏坐在门槛上,两眼红肿,哭了三天,已经哭不出来了。手里攥著一块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高姝站在她娘身边。

还是那天的模样,后背挺得笔直,没哭。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乾裂,大约是几天没怎么吃东西。

押送的队伍到了。

为首的百户翻身下马,清点了一遍人数,冲高掇扬了扬下巴。

“高掇,一家六口,男丁三人,女眷三人。男丁隨我走西直门,女眷另有人押往——”

话没说完。

街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百户扭头一看,愣住了。

一顶四人抬的官轿从长街尽头过来,前头两个骑马的护卫开道,后头跟著四个隨从。轿帘掀著,里头的人没藏也没躲。

緋红官袍。

玉带。乌纱。

百户的脸一瞬间变了。

整条街认得緋红官袍的人不多,但认得那张脸的人不少。三十二岁,內阁最年轻的阁老,嘉靖帝亲选的託孤大臣,当朝太子的亚父——

赵寧。

赵云甫!

轿子在高家门前停了。

赵寧从轿中出来,一只手拢著袖口,站在台阶下。

晨光打在緋红官袍上,玉带扣反著一层亮。他个子高,站在那儿,门口四个锦衣卫校尉矮了半截,连抬头看他都得仰著脖子。

百户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下。

“卑职锦衣卫百户陈三,见过赵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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