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校尉跟著跪了。

街对面看热闹的人全傻了。

——赵阁老?来高家?这是什么路数?

赵寧扫了一眼跪著的人,没让他们起来,径直迈过门槛。

院子里的高掇一家,全呆住了。

高掇晓得赵寧。何止晓得——当初高拱派人登门提的亲事,就是要把他的女儿嫁给这个人。

那时候觉得赵阁老架子大。

现在赵寧穿著緋红官袍站在他面前,高掇突然觉得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

这个人的架子不是端出来的。

是撑出来的。

嘉靖爷活著的时候,亲手把他从浙江提到內阁。嘉靖爷死了,又把太孙託付给他。满朝文武,谁有这个分量?

高掇的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李氏也跪了,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两个月前,她还觉得让女儿做妾是委屈。

现在她跪在一个三十二岁的內阁次辅面前,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当初要是没闹,女儿嫁进赵府,就算做妾,今天也不至於沦落到这步田地。

做妾?

就算给这样的人为奴为婢,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李氏的膝盖撞在石板上,疼得发麻,眼泪又涌上来了。

赵寧没看她。

也没看高掇。

一双眼,直直落在高姝身上。

高姝站在原地,没跪。

不是不想跪,是腿僵了。

她看著面前这个男人。緋红的官袍在晨光里压住了周围所有的顏色。下頜线条利落,五官端正,不怒不笑,但整个人站在那儿,就把院子里所有人的声音全压下去了。

这就是赵寧。

当初定婚事的时候,她在屏风后头听过一耳朵。那时候觉得荒唐——自己堂堂嫡出千金,凭什么给人做妾,还得偷偷摸摸?

此刻她站在这个男人三步之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赵寧走上前一步。

伸手,握住了高姝的手腕。

高姝的身子猛地一僵。

赵寧的手温热,指节分明,力道不重,但稳得很。握著她的手腕,像在牵一件迟早要带走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跪著的百户。

“陈三。”

百户膝盖一紧。

“卑职在!”

“这是我赵寧的妾室。”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百户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

妾室?高姝?赵阁老的妾室?

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高掇家女眷,没入教坊司。旨意是皇帝下的,锦衣卫奉命执行。

可是……

跪在地上的百户飞快地盘算了一圈。

皇帝终日沉迷酒色,朝政归內阁。

內阁里坐著的这位赵阁老,是仅次於首辅徐阶的次辅!是先帝钦定的託孤大臣!是皇太子的亚父!是满朝文武谁见了都要让三分的人物!

他一个百户,拦?

拿什么拦?

拿脑袋拦?

“赵阁老说的是,那自然……自然是可以的。”百户的额头贴著地面,声音都在抖。“卑职这就从名册上划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高掇的额头砸在了地上。

嘭的一声,结结实实。

“赵阁老!赵阁老大恩大德——”

第二下。

额头磕在石板上,皮肉裂开,血珠子冒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

第三下。

血糊了一片,沾在地上,黏答答的。

高掇的额头还在往下磕。不是演的。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三天前还是千户,锦索金鱼,呼来喝去。此刻跪在地上,额头开了口子,血流了满脸,磕得石板咚咚响。

赵寧没看他。

牵著高姝的手,转身就走。

高姝被他拽著往外走,脚步踉蹌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跪在血泊里的父亲、瘫在地上的母亲。

赵寧没有停。

緋红的袍角从门槛上扫过去,乾乾净净。门外跪著的四个锦衣卫校尉齐齐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街对面看热闹的人全站起来了,伸长脖子,嘴张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赵寧鬆开高姝的手腕。

“上轿。”

高姝抬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赵寧的侧脸冷而沉。没有施恩的得意,没有怜悯,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她攥著被他握过的那只手腕,指节微微发颤,迈进了轿子里。

轿帘落下。

赵寧翻身上了隨从牵来的马,一夹马腹,头也不回。

马蹄声渐远。

院子里,高掇还跪著。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层,新的又渗出来,一道一道往下淌,滴在石板缝里。

李氏爬过去,扶他的胳膊,扶不动。

高掇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活了。”

百户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土,朝身后的校尉使了个眼色。

四个人默默退后了两步。

没人再催高家上路。

门外,长街尽头,緋红色的身影拐过巷口,消失了。轿子里的高姝掀起帘角,看著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手腕上残存的温度还没散。

帘子晃了一下,又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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