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来得比赵寧预想的早。

第二天一早,赵寧还没出门,赵福就来报——徐阁老的轿子已经停在巷口了。

赵寧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李若清坐在对面,面前摆著一碗酸笋汤,喝了两口就搁下了,脸色不太好。

“请到前厅。”

赵寧把粥喝完,用帕子擦了嘴,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李若清面前的酸笋汤端远了些。

“別喝凉的。”

李若清没说话,朝他摆了摆手。

赵寧到前厅的时候,徐阶已经坐了一刻钟了。茶换过一回,没怎么动。老人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头上戴著忠靖冠,比在自家见顾绍庭时正式得多。

这是以首辅的身份来的。

赵寧在主位坐下,没寒暄。

“元辅今日来,是为南直隶的事。”

徐阶端起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

“云甫,你猜到了?”

“不用猜。苏州那边聚了几次,谁去了,说了什么,我都清楚。”

徐阶的手顿了一下。

茶碗搁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碰响。

“你在苏州有人。”

赵寧没接这句话。海瑞的奏报三天一封,苏州城里那几次聚会,时间、地点、参与者名单,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顾绍庭什么时候出的门,坐的哪条船北上,赵寧比徐阶还早知道一天。

“阁老有话直说。”

徐阶放下茶碗,身子往后靠了靠。

“云甫,退田的事,我支持。三个月前我自己带头退了六万亩,这个態度你看到了。”

赵寧点头。

“但是——”徐阶的声调没变,“悉数退还四个字,太重了。”

赵寧没接话。

徐阶继续说下去:“南直隶的縉绅,有多少人是靠侵占田亩发家的?不全是。有人是买的,有人是荒地开的,有人是前朝就传下来的。你一刀切下去,退的不只是侵占的田——是所有人的底气。”

“元辅。”赵寧打断他,“清丈册上写得很清楚。哪些是侵占,哪些是合法购入,海瑞逐亩查过。我要退的,只是侵占的部分。合法的田產,一亩没动过。”

“话是这么说。”徐阶摇了摇头,“可清丈的標准,谁定的?”

这句话问得很轻,分量却不轻。

赵寧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

清丈的標准,是他定的。鱼鳞图册为底,户部存档为证,两相比对,多出来的就是侵占。標准清晰,程序严密,没有爭议的余地。

但徐阶问的不是程序。

徐阶问的是——你赵寧一个人说了算,其他人凭什么认?

“元辅想说什么?”

徐阶站起来,走到窗前。前厅的窗子开著,外头的槐树投下一片碎影。老人背对著赵寧,脊背微驼,但头没低。

“我想说,退田可以退。但不能全退。”

“退多少?”

“五成。”徐阶转过身,“侵占田亩,退还五成,剩余五成折银上缴,充作地方赋税。这样朝廷有了银子,縉绅保住了一半家底,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赵寧没动。

这个方案不是徐阶临时想的。措辞太圆熟,数字太精確,分明是反覆推敲过的。苏州那帮人推顾绍庭来京城,顾绍庭又把球踢给徐阶,徐阶接了这个球,打磨成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折中方案,端到赵寧面前。

五成。听著不少了。

但五成是什么意思?三十二万亩的侵占,退回十六万亩,剩下十六万亩,变成合法的了。十六万亩良田,换一笔折银——折银怎么折?按市价?按官价?中间的弹性空间有多大?

最后的结果就是——縉绅花一笔银子,把偷来的田洗白了。

赵寧站起来。

“徐阁老,这个方案,我不能答应。”

徐阶的手缩进袖子里。

“为什么?”

“因为今天退五成,明天別的地方也退五成。南直隶是试点,后面还有浙江、江西、湖广。开了这个口子,一条鞭法推到哪儿,这个口子就跟到哪儿。到最后,改的不是弊政,是改革本身。”

赵寧走到徐阶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阁老在內阁二十年,这个道理不用我讲。”

徐阶没退。

七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那儿,背虽然有些驼,但脚下的位置一寸没移。

“云甫,我再说一遍——我支持退田,也支持一条鞭法。但政策是政策,人是人。你把人逼急了,政策也推不下去。”

“我没逼谁。三个月的期限,又宽了一个月,前后四个月。四个月退不了的田,给四年也退不了。”

“那是因为你没给他们活路!”

徐阶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半寸。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寧看著他。老人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很快又压了下去。能让徐阶失態的事不多——这件事显然碰到了他的底线。

六万亩。徐阶退了六万亩,天下人夸他高义。但他名下还有十二万亩。这十二万亩里头,有多少经得起清丈?

赵寧心里有数。

海瑞的密报上写得明白——徐阶名下田產,清丈后確认侵占者,约七万余亩。退了六万,还剩一万多。加上其他灰色地带的田產,数目只会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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