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骏马加鞭!

转眼的功夫,就来到了隆庆三年五月。

距离漠北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师,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乾清宫!

御座上的奏疏堆成了小山。

隆庆皇帝朱载坖坐在案后,一卷又一捲地翻看。三个月前,他连早朝都想躲,如今却恨不得把通政司送来的摺子全部吃透。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

陈洪躬身侍立在一旁,手里捧著新沏的茶,大气不敢出。他已经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腿有些发麻,却不敢挪动分毫。

陛下变了。

三个月前,陛下最常去的地方是后宫,最常问的话是“今夜谁侍寢”。三个月后,陛下最常待的地方是这乾清宫西暖阁,最常翻的是市舶司送来的海图与帐册。

案上摊开的,正是一份关於泉州港的奏报。奏报的末尾,署名是市舶司总督殷正茂。

朱载坖用硃笔在“季度关税银十二万两”下面划了一道槓,又圈出“新增海船四十七艘”。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陈洪许久未见的亢奋红晕。

“陈洪。”

“奴婢在。”

“朕问你,市舶司的帐,赵寧看过没有?”

陈洪腰弯得更低:“回陛下,赵阁老每月初五都会过目市舶司呈报的总帐。听张居正大人说,赵阁老对帐目管得极细,连耗损率都要亲自核对。”

朱载坖点了点头,指尖敲了敲那份奏报。

“耗损率降了三个点。”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陈洪却听出了一丝炫耀的味道。

是的,炫耀。

陛下在炫耀自己看懂了奏报,並且发现了一个细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陈洪心里发紧。从前的陛下,连奏摺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如今却连三个点的变动都能抓住。

这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陈洪这个认识了陛下二十多年的老太监都有些不適应。

“奴婢听说,”陈洪斟酌著开口,“市舶司能有今日,全赖赵阁老当初力排眾议,推动海禁开放。殷总督也是赵阁老举荐的。”

朱载坖放下硃笔,向后靠进椅背。

“赵寧確实有眼光。”

这句话说得平静,陈洪却听出了別的意味。

陛下在肯定赵寧,但也在强调——是朕用了他。

陈洪垂下眼皮,不敢接话。他太了解陛下了。从前的陛下,提起赵寧时总带著几分依赖和感激。如今再提起,感激还在,却多了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叫作“君臣之分”。

朱载坖忽然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墙上的舆图前。

舆图是新绘製的,比旧图详尽得多。漠北、辽东、九边重镇都用硃笔標出了最新的兵力部署。

东南沿海则用蓝笔勾出了市舶司的贸易航线。

他的手指从漠北滑到泉州,又从泉州滑到京师。

“陈洪,你说朕若是把市舶司再扩一倍,年入能否破千万两?”

陈洪心跳漏了一拍。

千万两。

大明一年田赋收入不过才几百万两。

他不敢答,只能躬身:“奴婢愚钝,不敢妄议国事。”

朱载坖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却带著一种陈洪从未见过的篤定。

“朕算过了。”朱载坖走回案前,从一堆奏报底层抽出一份自己手写的稿纸,“若將航线扩展至吕宋、暹罗,再增设广州、寧波两处市舶司,五年之內,年入可期八百万两。十年……”

他顿了顿。

“十年,或许能破千万。”

陈洪的背脊渗出冷汗。

陛下真的算过了。不是隨口一说,是认认真真算过了。

一个曾经连奏摺都不愿看的皇帝,如今竟然自己动笔测算財政收入。

这已经不是“处理政务”了。

这是要“开创基业”。

朱载坖將稿纸放回案上,看了眼一旁的辞呈,忽然道:“徐阶的辞呈,递了几次了?”

陈洪怔了怔,连忙答道:“回陛下,这已是第四次。”

“前三次朕都驳了。”

“是。第三次陛下还让內阁大臣们去徐府挽留。”

朱载坖沉默了片刻。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態。徐阶是先帝留给他的人,是他与內阁之间的缓衝。徐阶在,很多事不用他亲自面对。徐阶若走了,他怕自己要应付那些繁琐的政务。

那是三个月前的他。

三个月后,他看著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忽然觉得——徐阶走了,正好。

內阁可以做事,但决策必须在他手里。

“把辞呈呈上来。”

陈洪快步走到案前,从最底下抽出那份已经泛黄的奏疏。

朱载坖接过,展开。

徐阶的字跡工整拘谨,每一个字都透著老臣的恭谨与疲惫。辞呈里写了老迈、昏聵、不堪驱驰,写了乞骸骨、归乡里、了此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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