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文书带了吗?”

吴德昌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去。

“都在这儿了。殷正茂,革员,当街行凶,殴打新任市舶司总督王敬,致其鼻折面伤——”

“我看看。”

海瑞接过文书,翻开,一行一行地读。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纸页翻动的细响。

殷正茂抬头看了这个人一眼。

海瑞。海刚峰。他听过这个名字——前年从京师调到南京户部,专门清算江南各府的隱田瞒税。

海瑞把文书看完了,合上。

“吴县丞。”

“在。”

“文书上写的是革员殴打朝廷命官。殷正茂的革职文书在哪里?”

吴德昌一愣。

“王总督说的——”

“王敬说的不算。”海瑞把文书往条案上一搁。“吏部的革职文书,调令原件,你见过没有?”

吴德昌张了张嘴,没吭声。

“没见过。那他就不是革员。待职官员,六品以上,非刑部、都察院会审不得收押。你一个县丞,绑从三品的待职官员,你的权从哪来的?”

吴德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海主事,这事不归您管吧?您是户部的——”

“那这件事归不归大明律管?”

“大明律载有明文。”

“卷十八,刑律,斗殴。”

“凡斗殴者,以先下手为重,后下手为轻。若互殴,各计伤之轻重论罪。你文书上写的是殷正茂单方面行凶。我问你——王敬的护卫拦路、掀车帘、动手在先,这算不算先下手?”

吴德昌嘴角抽了一下。

“那……”

“王敬的护卫拔了刀。殷正茂的亲兵才动手。拔刀在前,还手在后。这叫互殴,不叫行凶。”

“互殴的话,各打五十板,赔汤药银子,就结了。你把行凶两个字改成互殴,把重残去掉——我看王敬那鼻子歪了,顶多算轻伤。文书改好了拿给我看,我替你籤押。”

偏厅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王敬来了。

他换了身衣裳,鼻子上贴了块膏药,脸肿得眼睛都眯了。

两个护卫搀著他,一摇三晃地走进偏厅。

“谁在这儿替殷正茂说话?”

他扫了一眼海瑞。六品的蓝布补服,旧棉袍,瘦得颧骨凸出来。一个六品主事。

“你谁?”

海瑞站在条案旁边,没让,也没行礼。

“南京户部主事,海瑞。”

王敬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海瑞的大名,但海瑞当著户部的差事,这件事不归他管。

而且不把殷正茂搞死,王敬咽不下这口气。

“六品?六品的芝麻官也敢插手本督的案子?吴县丞!”

吴德昌连忙上前。

“在!”

“別听他的。按我说的写。革员行凶,致本督重伤。文书今天就送南京守备衙门,再抄送一份给京师!”

吴德昌看了海瑞一眼,又看了王敬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海瑞伸手到怀里。

动作很慢。

从棉袍內襟的暗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方印。

两寸见方,青田石,底部刻著两个字。

印的边角磨了,但那两个字还很清楚。

赵寧。

殷正茂看见那方印的一瞬间,心里什么东西猛地一沉,又鬆开了。

赵寧。赵云甫。

他果然在南京留了后手。

海瑞把那方私印摆在条案上,没多说一个字。印面朝上,“赵寧”两个字在偏厅昏黄的光线里,沉甸甸的。

王敬的笑僵在脸上。

他盯著那方印,盯了三息。

翡翠扳指丟了,手指上那圈白印子还在。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摸那个空出来的指节,摸了个空。

赵寧。

內阁大学士、次辅、少师衔、从一品、嘉靖託孤重臣、当朝太子的亚父。

一方私印搁在这儿,意思再明白不过——海瑞是赵寧的人,殷正茂也是赵寧的人。动他们,就是动赵寧的脸面。

王敬的脸搐了一下。

“互殴……”他咬著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按互殴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殷正茂一眼。

殷正茂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绳子已经鬆了。

两个人隔著半间屋子对视。

王敬什么都没说,甩开搀扶他的护卫,一瘸一拐地出了偏厅。

脚步声远了。

吴德昌看了看海瑞,又看了看条案上那方印,舔了舔嘴唇,弯腰把那份文书拿起来。

“我……我这就去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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