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太子东宫。

今日没有经筵。赵寧穿了身石青色的常服,袖口卷了半寸,手里提著个竹编的书篋,里头搁了几本册子。

他沿著甬道走过来的时候,值守的太监远远就弯了腰。

“赵阁老。”

赵寧点了下头,没停步。

东宫的门开著。

朱翊钧已经等在里头了。

太子穿了身杏黄的常服,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著髮髻。他本来坐在书案后头,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来,绕过书案,快步走到门口。

“亚父。”

赵寧跨进门槛,朱翊钧已经站在了三步之外。

这孩子的规矩极好。

不是那种被礼官训出来的、僵硬的规矩——是打心底的恭敬。

他站在那里,两手交叠在身前,腰微微躬著,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敬意。

赵寧把书篋搁在门边的条案上,朝他笑了笑。

“殿下今日读了什么?”

“《大学》读到所谓诚其意者那一段。”朱翊钧说著,已经转身去倒茶了。

不是使唤宫人,是他自己倒。

这是朱翊钧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次赵寧来,茶必须他亲手沏、亲手端。

宫人们最初拦过,说太子千金之体,这种事哪能自己动手。

朱翊钧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亚父教我读书识字、明辨是非,孤给亚父倒杯茶,天经地义。”

从那以后,宫人们不拦了。

朱翊钧端著茶盏走过来,双手捧著,递到赵寧面前。

六安瓜片,汤色清亮,投茶的分量刚好——这也是朱翊钧记住的,赵寧爱喝什么茶,浓淡几何。

赵寧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

“殿下记性好。”

朱翊钧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孩子气的得意,但很快就收住了,规规矩矩地退回书案那头,坐下。

暖阁的东面掛著一道湘妃竹帘。

竹帘后头隱约能看见一个人影——李贵妃照例坐在那里,手边搁著绣绷子,耳朵却一直支著。

赵寧扫了那竹帘一眼,收回视线,从书篋里取出一本薄册子。

册子没有封面题字,素白的封皮,用线绳扎著。

“殿下,今日不讲《大学》。”

朱翊钧一愣。“不讲?”

“嗯。讲另一样东西。”赵寧把册子搁在书案上,没急著翻开。

“殿下正在慢慢长大。”

“是。”

“再过两三年,身子会有些变化。长个子、变嗓音、长鬍鬚——这些殿下应该听太医们提过。”

朱翊钧点了点头,但脸上已经有了一丝不自在。

赵寧没绕弯子。

“今天讲欲望。”

竹帘后头,绣绷子上的针停了。

朱翊钧愣了一下。“欲望?”

“人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惧爱恶欲。前六个,殿下在经史里都读过了。唯独这个欲字,讲的人少。”

赵寧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盏,语调很鬆,不像在讲经筵,倒像在閒聊。

“殿下觉得,什么是欲望?”

朱翊钧想了想。“想要的东西?”

“对。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困了想睡觉。这些都是欲望。”

“那不就是本能?”

赵寧搁下茶盏,点了下头。“殿下说得对。欲望的底层是本能。本能没有对错——饿了吃饭,天经地义。但本能往上走一层,就到了贪。饿了吃饭是本能,撑了还要吃,就是贪。渴了喝水是本能,喝完了还要喝酒,喝到烂醉,那也是贪。”

朱翊钧听得认真,腰板坐得笔直。

“本能是船,贪是水。水能载船,也能翻船——”

赵寧话说到一半,自己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打个比方。殿下早上没吃饭,饿到午时,御膳房端上来十道菜。殿下会怎么做?”

朱翊钧不假思索。“吃。”

“吃多少?”

“饿极了……大概会吃很多。”

“对。饿极了的人,不挑菜,端上什么吃什么,吃到撑了、吐了才停。为什么?因为空腹太久,身体的本能会压过理性,让人做出不合理的选择。”

赵寧伸出一根手指。

“这就是欲望裹挟人的方式——匱乏。越匱乏,越容易被裹挟。”

朱翊钧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那……怎么才能不被裹挟?”

赵寧看著他。这孩子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里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认真劲。

嘉靖选这个孩子,没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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