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不如疏。”赵寧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认知。第二,適度满足。”

“先说认知。”他拿起那本素白封面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推到朱翊钧面前。

册子上画了一幅图——是人体的骨骼与经脉图,標註著“心”“肝”“肾”的位置,旁边用蝇头小楷写著注释。

“人的欲望从哪里来?从身体来。身体饿了,脑子就想吃饭。身体冷了,脑子就想烤火。身体到了一定年纪,会分泌出一些东西,让人对异性產生好奇、亲近的念头。这不是罪过,这是天道使然。孟子说过,食色性也。”

竹帘后头,李贵妃的手搭在绣绷子边上,指尖没有动。

她的脸已经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出声。

她知道赵寧的教法跟別的师傅不一样。別的师傅讲“克己復礼”“存天理灭人慾”。赵寧不这么讲。

赵寧讲道理,讲原因,讲为什么。

朱翊钧盯著那幅图看了一会儿。“亚父的意思是,想吃饭和想亲近女子……是一样的?”

“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身体的需求。区別在於,吃饭的需求容易满足,而情慾的需求更复杂,因为它牵涉到另一个人。”

赵寧翻到下一页。

“殿下將来会娶妻、纳妃。这是天家的礼制,也是人伦大事。但殿下要记住一件事——”

他停了一拍,声音放低了。

“你面前的人,不管是谁,正妻也好,妃嬪也好,都是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冷暖,有自己的好恶,不是一件御赐的器皿。”

朱翊钧的眼睫动了一下。

暖阁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铜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再说適度满足。”赵寧往后靠了靠。“还是拿吃饭打比方。一个人如果顿顿都能吃饱,他会不会见了一桌全席就失去理智?”

“不会。”

“对。因为腹中有粮,心中不慌。但如果三天饿一顿,五天才吃一顿呢?他见了一桌白米饭都能发疯。”

赵寧敲了敲桌面。

“情慾也是这个道理。为什么歷史上有些帝王会纵慾无度?因为在他登基之前,或者年少之时,有人刻意压制他的需求。从小被教导女色是洪水猛兽近女色则亡国,结果等他一朝权在手,没人管得了了——憋了十几年的匱乏感一涌上来,比洪水猛兽可怕十倍。”

这句话落在暖阁里,沉甸甸的。

竹帘后头的李贵妃把手从绣绷子上拿开了,放在膝头。

她的耳根发烫,但她没有离开。

这些话不是说给朱翊钧一个人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

朱翊钧的太子之位稳固,但他的成长路上,內廷的那些太监、宫人、甚至她这个母妃,都在有意无意地替这孩子做决定。

什么该接触、什么不该接触,全由別人来定。

赵寧今天撕开了一个口子。

朱翊钧低头想了很久。

“亚父,那我应该怎么做?我现在还小,您说的那些变化还没来——”

“正因为还没来,才要先讲清楚。”赵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等真来了再讲,来不及了。就跟行军打仗一个道理——粮草未动,先画地图。等敌人杀到眼前才临时看地形,那叫送死。”

“记住三个字——不避讳。”赵寧给他掰著数。

“身体的变化不丟人,不用躲。有不懂的,问太医,问我,都行。別闷在心里自己瞎琢磨。越琢磨越走偏,越走偏越觉得见不得人,越见不得人就越想偷著来。到最后,一件正常的事,被自己搞成了一桩心病。”

朱翊钧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还有。”赵寧放下茶盏。“將来殿下身边会有人——太监也好,旁人也好——拿女色来討好你。送美人、安排侍寢、乃至用各种名目让你沉溺其中。他们不是为你好,是为了让你离不开他们。一个沉溺於欲望的君主,最好控制。”

这句话说完,暖阁里的空气凉了一截。

朱翊钧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了片刻,抬起头。

“亚父,父皇……是不是就是这样?”

赵寧看著他。

这个的孩子,问出了一个满朝臣工都不敢问的问题。

赵寧没有迴避。

“陛下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也会被匱乏困住。”

朱翊钧没有再追问。他垂下头,翻了翻面前那本册子,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停。

“亚父,这本册子留给我吗?”

“留给你。”赵寧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自己看,看完有不明白的地方,下次来了问我。”

朱翊钧双手捧过那本册子,端端正正地搁在书案上。

赵寧收拾书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朱翊钧在后头喊了一声。

“亚父。”

赵寧回头。

朱翊钧站在书案旁,两手交叠在身前,腰板挺得笔直。

“谢亚父今日教诲。別的师傅……不会跟我说这些。”

赵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暖阁。

脚步声远了。

竹帘后头,李贵妃坐在绣墩上,膝头上搁著的绣绷子滑下去,她也没去捡。

她的脸还是烫的。从耳根一直烫到脖子。

宫人在旁边低声问:“娘娘,赵阁老走了,您要回寢殿歇著吗?”

李贵妃没应。

她伸手掀起竹帘的一角,看了一眼暖阁里。

朱翊钧坐在书案后头,已经翻开了那本册子的第一页,一只手托著腮帮子,看得极认真。

竹帘从她指尖滑落,晃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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