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西山炼钢厂。

新建的甲字號高炉旁,却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已经是第七炉铁了,前面的六炉炼钢都失败了。

但朱翊钧並没有气馁,因为林建给他的是正確答案,且是没有歪路的答案。

他只需要復刻出来即可,並非自己从未知探索。

朱翊钧穿著单薄的便服,站在一座造型奇特的砖炉前。

这座炉子炉膛呈长条形,顶部是向下弯曲的拱顶。

这就是林建在梦中教给他的反射炉。

工部尚书潘季驯和几名大匠满脸漆黑,紧张地注视著炉膛內部。

“加煤,鼓风!”潘季驯大吼。

两台由水车驱动的大型木製鼓风机疯狂压缩空气,將充足的氧气顺著风管切入炉底。

燃烧的煤气火焰在拱顶的阻挡下,无法向上逃逸,只能向下反射,死死地压在底部的生铁锭上。

生铁开始融化,变成赤红色的铁水。

“搅炉!”

四名赤裸著上身的精壮铁匠,用湿布裹著手,握著一根长达丈许的粗铁棍,从炉口探入,用力在铁水中搅动。

空气中的氧气与铁水充分接触。

铁水表面开始冒出蓝色的火苗,那是生铁中过高的碳正在剧烈燃烧。

“陛下,按您的吩咐,搅动半个时辰,等铁水发粘,顏色转为暗红髮亮,立刻出炉。”潘季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不仅要出炉,还要进坩堝。”朱翊钧盯著那炉铁水。

半个时辰后,铁匠们喊著號子,拔出铁棍。

铁水被引流而出,浇入十几个预先用耐火泥烧製成的高温坩堝中。

隨后,坩堝被密封,送入另一座地炉中进行最后的保温和杂质沉淀。

一天后。

坩堝冷却,工匠用铁锤砸碎外层的耐火泥。

一块暗灰色,表面布满细密晶体纹路的金属锭滚落在地上。

“打一把刀,再打一根弹簧。”朱翊钧下令。

铁匠將这块金属锭重新加热,在铁砧上快速锻打。

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摺叠百炼,金属本身的质地已经均匀。

半个时辰后,一根两寸长的u型钢片被固定在台钳上。

朱翊钧走上前,拿起一把铁锤,对著钢片的一端狠狠砸了下去。

钢片受力弯曲,几乎对摺。

朱翊钧鬆开铁锤。

“嗡!”

钢片瞬间弹回原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没有丝毫断裂和变形。

周围的工匠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大明以前最好的精铁,打成这样薄的铁片,一锤下去要么断成两截,要么直接瘪掉,绝不可能有如此强悍的韧性。

“成了。”朱翊钧扔下铁锤,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就是钢,坩堝钢。”

有了这种钢材,大明的工业机器才算真正有了骨骼。

“潘季驯,將这种炼钢法定为大明最高机密。”朱翊钧转头下令,“西山炼钢厂即日扩建,第一批產出的钢材,一半送去西苑机械局,用来打造鏜床的刀具和高压蒸汽机的锅炉板。”

“另一半,全部打成燧发枪的弹簧和火镰,连同实心钻孔的枪管。”

“臣遵旨!”

......

京城,紫禁城。

工部右侍郎刘希孟跪在文华殿的青砖上,双手高捧一份弹劾奏摺,声泪俱下。

“陛下!”

“臣听闻蓟州总兵戚继光,不经兵部调拨,不领工部火器。”

“竟私自截留边镇军餉,招募匠人,打造所谓燧发神銃,此举有违大明兵制!”

刘希孟言辞恳切:

“这种火銃,繁琐异常,一支火銃造价竟达旧制五倍之多,此等奇技淫巧,靡费国帑。”

“且火器终究是奇门左道,我大明天威,当以弓马长枪,堂皇之阵破敌。”

“若任由边將沉迷此等机巧之物,长此以往,將士必生怯懦之心,忘却近战肉搏之勇。”

“请陛下立刻下旨,停罢蓟州私造火器之举,申飭戚继光。”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静静地听著这位工部侍郎的慷慨陈词。

他很清楚刘希孟为什么这么激动。

工部每年向九边发送大量劣质火器,这是上下默认的巨大利益链。

戚继光绕开工部自己造枪,等於砸了工部官员的饭碗。

所谓的奇技淫巧,非堂皇之兵,不过是掩盖利益受损的遮羞布。

首辅张居正眉头微皱,他知道那些图纸是皇帝给戚继光的,但现在被工部抓住了耗费巨大的把柄,在朝堂上公开施压。

“刘侍郎认为,燧发枪是奇技淫巧,不中用?”

朱翊钧身体前倾,语气平淡。

“回陛下,机巧越繁复,临阵越易损坏,旧式火绳枪尚且不堪,何况多加弹簧齿轮?此物必不堪大用!”刘希孟篤定地回答。

“好。”朱翊钧点了点头,“既然口说无凭,那就在京师校阅一番。”

“五日后,西苑校场,御前演武。”

朱翊钧站起身,冷冷地扫过群臣。

“工部也选五十名京营的火绳銃手,新旧火器,当面对阵,谁的火器好用,大明以后就用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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