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西苑校场。

天公作美,或者说对保守派而言,天公残忍。

从清晨开始,京城就下起了绵绵细雨,將校场上的黄土浇得泥泞不堪。

校场北侧搭建了避雨的凉棚。

朱翊钧端坐中央,张居正,兵部尚书,工部侍郎刘希孟等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刘希孟看著天色,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火器最怕水。

下雨天,空气潮湿,火绳根本点不燃。

这种天气,火器连烧火棍都不如。

这场比试,不用打,京营就已经贏了一半。

“开始吧。”朱翊钧传下口令。

校场左侧,五十名京营(三大营)的士兵迈著杂乱的步伐入场。

他们一半手里拿著工部製造的標准火绳鸟銃,腰间掛著火药罐。

一半手里端著带有精钢枪管和复杂机械枪机的燧发枪。

“目標,八十步外木靶。”传令太监挥下红旗。

京营士兵立刻开始忙乱起来。

在雨中,他们努力用藏在斗笠下的火摺子去点燃火绳。

但秋风一吹,雨水飘落,火绳刚冒出一点火星便熄灭了。

“快点火,用衣服遮住。”带队的京营千总焦急地大喊。

半晌过去,只有十几人勉强点燃了火绳。

他们手忙脚乱地从药罐里倒出火药,塞入枪口,用通条压实。

由於紧张和雨水打湿,火药沾在管壁上,装填困难。

反观另一队。

没有任何人去点火绳,他们整齐划一地从腰间拔出一个油纸包,用牙齿咬开一端,倒出少量火药在引药池上,顺手扣上火镰盖。

引药池被严密封死,雨水根本进不去。

接著,他们將剩余的火药连同里面的铅弹一起从枪口塞入,抽出通条,一捅到底。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只用了不到十五个呼吸。

“举枪!”

二五十支黑洞洞的枪口平举,指向八十步外的木靶。

“开火!”

士兵同时扣动扳机。

同一瞬间,五十块击锤猛烈砸下,燧石与钢盖剧烈摩擦,刺眼的火花在引药池內炸开。

“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爆鸣声撕裂了西苑的雨幕,枪口喷出耀眼的火舌和浓重的白烟。

对面的五十块一寸厚的坚木靶,在瞬间爆出一团团木屑。

铅弹以极高的初速跨越八十步的距离,轻易地將木靶击穿。

凉棚下的百官被这整齐划一的巨响震得身体一抖。

这还没完。

“退后一步,装填。”

士兵们机械般地重复刚才的动作,咬开纸包,倒药,合盖,捅实。

仅仅二十个呼吸后。

“第二轮,开火!”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完美的齐射,木靶被打得千疮百孔。

而此时,校场左侧的京营士兵才刚刚完成第一轮零散的射击。

由於火药受潮,十几把勉强开火的鸟銃中,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噗”声,铅弹连五十步都没飞到就掉在了泥水里。

更可怕的是,其中一把工部製造的鸟銃,在击发的瞬间,枪管从中间炸裂开来。

“啊!”那名京营士兵惨叫一声,捂著鲜血淋漓的右手倒在泥水里哀嚎。

炸膛了。

校场死一般寂静。

刘希孟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直勾勾地盯著校场上的惨状。

他口中的奇技淫巧,在雨中连续完成两轮齐射,毫髮无损。

而他维护的工部堂皇之器,连一轮都没打完就炸伤了自己人。

射速、可靠性、威力、防雨性,全方位的碾压。

朱翊钧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凉棚边缘。

“刘侍郎。”

“臣......臣在。”刘希孟连滚带爬地来到皇帝脚下。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说的奇门左道,这就是你说的靡费国帑。”

“在战场上,敌人的骑兵衝到面前只需要几十个呼吸,用你们工部的火銃,连一发子弹都打不出去,士兵就会被马蹄踩碎!”

“大明的军费,不是拿来给你们养废物的!”

朱翊钧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下达了登基以来第一道最不容置疑的军工改革旨意。

“传朕旨意,內阁,兵部即刻核算钱粮,自今日起,大明九边各镇,逐步淘汰所有旧式火绳枪与铸造火炮。”

“凡京营及边镇,火器一律採用实心钻孔法与燧发机巧,工部军器局凡造出一桿炸膛之銃,从管事到工匠,一律流放充军!”

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跨步出列,大声应道:

“臣,遵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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