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

冷白色的房间。

林建站在黑板前。

“钢铁厂运转了。”林建看著朱翊钧,“但重工业是吞金兽。”

“炼钢,造机器,都在疯狂消耗国库,如果机器不能直接生钱,大明的財政会立刻崩盘。”

“学生明白。”朱翊钧点头,“需要一种能迅速换回真金白银的商品,卖什么?卖铁器吗?”

“铁器只能卖给农夫和军队,消耗量有限。”

林建在铜钱旁边画了一件衣服的轮廓。

“要赚天下人的钱,必须做天下人每天都要消耗的东西,衣食住行。”

“粮食朝廷必须控制,不能用来牟利,所以,答案是衣服,確切地说,是布匹。”

林建一挥手。

房间中央出现了一台木製的手工织布机,旁边坐著一个虚擬的农妇。

农妇双手拿著梭子,在经纬线之间来回穿梭,双脚踩著踏板,动作熟练。

“大明江南的松江府,號称衣被天下。”

“靠的是千家万户的女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用手把棉花纺成线,再用手把线织成布。”林建指著农妇,“她一天不眠不休,最多能织出一匹布。”

接著,林建打了个响指。

手工织布机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由钢铁和木材混合打造的机械织布机。

机器的侧面,连接著一条宽大的皮带,皮带向上延伸,套在一根不断旋转的粗大钢轴上。

钢轴的尽头,连著一台轰鸣的蒸汽机。

“这叫动力织布机。”林建指著机器內部自动飞速穿梭的钢製梭子,“把蒸汽机的旋转力量,通过皮带传导给织布机。”

“不需要人去扔梭子,不需要人去踩踏板,机器自己会动。”

虚擬的织布机启动。

钢梭在经线中化作一道残影,左右穿插。

打纬刀发出极其规律且密集的“咔噠”声,將纬线死死砸紧。

雪白的棉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机器末端吐出。

“只要蒸汽机不停转,它就能一直织下去。”

“一个女工不需要任何体力,她只需要站在十台机器中间,把断掉的线头接上。”

林建在黑板上写下一组数字。

“一台动力织布机,一天產布三十匹,是手工的三十倍。”

“更重要的是,机器打出的布,经纬极密,没有手工的瑕疵,成本只有手工布的三分之一。”

“这不再是技术压制。”林建看著大明的皇帝,“这是绝对的经济绞杀,去吧,用廉价的棉布,把大明所有的死钱全部吸出来。”

......

京师,广安门外,皇家第一纺织厂。

占地百亩的厂区被高高的红砖墙围起。

厂区中央,一根三丈高的烟囱日夜喷吐著黑烟。

朱翊钧穿著常服,带著户部尚书王国光走进了厂房。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热浪夹杂著飞絮扑面而来。

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

王国光本能地捂住耳朵。

厂房內部极为宽阔。

顶部,一根贯穿整个厂房的粗大传动钢轴正在高速旋转,钢轴上掛著上百条牛皮带。

皮带垂直向下,连接著地面上一百台整齐排列的动力织布机。

一百台机器同时运转,打纬刀撞击的声音匯聚在一起,连地面都在震动。

一百名招募来的京城贫家女子,穿著统一的灰色短打,头上包著布巾,在机器间穿梭。

她们聚精会神地盯著纱线,一旦某台机器的线断了,她们立刻拉动旁边的离合木柄。

皮带从工作轮滑向空转轮,那台机器瞬间停止。

女工熟练地將线头打结,再次推上木柄,机器重新开始疯狂吞吐棉布。

“陛下......这......这......”王国光指著那些机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主管天下户口和田赋,他脑子里装著大明各省的產出数据。

他走到一台机器末端,看著那捲已经织好的白布。

布面极宽,纹理紧密得连光都透不过去,摸在手里,厚实且平整。

“王爱卿,算过帐吗?”朱翊钧大声问,在厂房里必须靠喊才能听见。

两人走出厂房,来到相对安静的库房。

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白棉布已经顶到了房梁。

王国光拿出一本帐册,手有些哆嗦:

“回陛下,臣算过了,松江府的上等三梭布,一匹的市价是一钱二分银子。”

“这其中,买棉花要四分,织户的人工和损耗算五分,商人的脚力和利润占三分。”

“朕的布呢?”朱翊钧问。

“皇家纺织厂,用通宝银行的钱从山东,河南大规模收购原棉,通过运河直达通州,再用马车运入厂区,棉花成本压到了三分,至於人工......”

王国光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外面的烟囱。

“机器不拿工钱,只需给司炉工和接线的女工开月钱。”

“平摊下来,一匹布的人工和煤炭损耗,不到一分银子,这布的成本,满打满算,只有四分!”

四分成本,对標市面上十二分的售价。

“降价。”朱翊钧直接下令,“打上皇家重工的印记,运往通州,走大运河向南,定价,八分银子一匹,敞开卖。”

......

江南,松江府。

松江府是天下布业的核心。

这里的几大商帮,掌控著数百万织户的生计。

他们低价收购织户的布,高价卖给全国乃至海外的洋人,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財富。

松江商会的会馆內,气氛极其压抑。

商会首领沈一蛟,手里死死攥著一块雪白的棉布。

他用力扯了扯,布匹纹丝不动,极其结实。

他將布对著阳光看了看,经纬线笔直得如同刀切,没有一个线头疙瘩。

“这是从哪来的布?”沈一蛟脸色铁青。

“会长,是从北边顺著运河运下来的。”一名布商擦著冷汗,“通州码头下来了上百艘沙船,满载这种布,市面上叫皇家机布。”

“定价......定价只有八分银子一匹。”

“八分?”

沈一蛟猛地站起来。

“八分银子,咱们连收布的本钱都不够,这布的质量,比咱们最好的贡布还要好。”

“京城哪来的这么多织户?他们不要命了吗?”

“会长,现在市面上的布庄全疯了。”

“老百姓一看这布又好又便宜,都在排队抢购。”

“咱们库房里的几十万匹松江布,一匹都卖不出去了,织户们还等著咱们结上个月的帐,拿不到钱,他们就要断炊了。”

沈一蛟在屋里来回踱步。

多年的商海经验告诉他,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

“八分银子,他们绝对是在赔本赚吆喝。”沈一蛟咬牙切齿,“肯定是朝廷缺钱,想从咱们手里抢生意,皇帝不懂做买卖,以为靠低价就能压垮咱们。”

“传我的话,商会里的所有人,把手里的现银全部凑起来。”

沈一蛟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既然朝廷想玩,咱们就陪他玩,他出八分,咱们就全买下来。”

“我倒要看看,国库里能有多少布用来填咱们江南的无底洞。”

“等他们布卖光了,咱们再把布价涨到一钱五分,连本带利赚回来。”

商人们纷纷点头,这是资本最常用的垄断手段。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南商帮动用了数百万两白银,疯狂吃进市面上所有的皇家机布。

然而,一个月后,沈一蛟崩溃了。

运河上的沙船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匹的皇家机布被卸在码头上,价格依然是死死的八分银子。

江南商帮的银库见底了,但北方的布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们到底有多少布......”沈一蛟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血红。

他的资金炼彻底断裂了,底下的织户因为卖不出布,已经开始在商会门口闹事。

“会长,不能再收了,再收,咱们就要家破人亡了。”管事跪在地上痛哭。

沈一蛟猛地站起来:“备船!我要去京师!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织这些布!”

十天后,京师。

沈一蛟通过重金打点,终於托工部的一个主事,换取了一个进入皇家纺织厂参观的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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