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羊吃人运动(求追读)
他本以为,会看到成千上万的织女,被皮鞭驱赶著日夜劳作。
但当他走进厂区,听到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时。
他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呆呆地站在一台机器旁。
他看著那枚钢製梭子以他视线无法捕捉的速度来回穿梭,看著那雪白的布匹如流水般吐出。
旁边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正在百无聊赖地整理线头。
“这......这不用人去织?”沈一蛟伸手想去摸那梭子。
“別碰,手不想要了!”看守的太监一把將他推开。
沈一蛟退后两步,冷汗湿透了后背。
作为大明最顶级的商人,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赔本赚吆喝。
这种不用人力的铁疙瘩,生產成本低得令人髮指。
八分银子卖给他,皇家依然在赚取暴利。
而他,还妄图用有限的银子去买断这种无限產出的商品。
“完了,松江的布业完了,大明所有的织户都完了。”
沈一蛟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几名锦衣卫走进了厂区。
“谁是松江商会的沈一蛟?”领头的百户问。
“草民......草民在。”沈一蛟颤抖著举起手。
“皇上有旨,宣你进宫。”
乾清宫的偏殿。
朱翊钧坐在桌案后,看著跪在地上抖若筛糠的江南首富。
“草民沈一蛟,叩见吾皇万岁。”
“起来吧。”朱翊钧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沈一蛟哪里敢坐,依然跪著。
“你去过纺织厂了,感觉如何?”朱翊钧问。
“陛下神兵天降,草民服输,草民的家產,凭陛下处置。”
沈一蛟知道自己囤积居奇对抗朝廷,已经是死罪。
朱翊钧笑了。
“朕要你的家產干什么?朕的布,一天赚的钱,比你整个商会一年赚的都多。”
沈一蛟愣住了。
“朕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杀你。”朱翊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们松江商帮,手里有全天下最熟练的收棉渠道,有最广阔的卖布网络。”
“你们唯一的缺点,就是还在靠压榨农妇的血汗来赚钱。”
朱翊钧拿出一张盖著国璽的红头契约,扔在沈一蛟面前。
沈一蛟低头看去,上面写著《大明皇家重工机械採购及特许生產凭证》。
“皇家纺织厂的布,已经吃饱了京师和北方的市场。”朱翊钧看著他,“朕现在把这种机器,卖给你们,每台机器一千两白银,连带蒸汽机一起卖。”
沈一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您愿意把这神物,卖给草民?”
“为什么不卖?”朱翊钧双手背在身后,“大明不需要几百万女人被锁在昏暗的屋子里织布,她们应该走出屋子,去给工厂种棉花,去操纵机器,这叫解放人力。”
“但朕有一个条件。”朱翊钧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陛下请讲,草民万死不辞。”
“买了机器,建了工厂,你们织出来的布,成本会降到极低。”
“但朕不许你们在大明境內打价格战,把百姓逼死。”朱翊钧指向南方的方向。
“江南靠海,大明的水师,很快就会换装新式的火炮和铁甲战舰。”
“你们把机器织出来的廉价棉布,装在海船上。”
“去南洋,去天方,去更远的红毛夷那里。”
“用大明的机器布,去衝垮他们的作坊,去换回他们地下的白银和黄金。”
朱翊钧弯下腰,盯著沈一蛟的眼睛。
“朕给你们机器,给你们大炮护航。”
“你们,去替大明,把全世界的钱赚回来,做得到吗?”
沈一蛟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
他的血液在沸腾,那是商人对无尽財富最原始的渴望。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破產身亡,但皇帝不仅没有杀他,反而交给了他一把足以征服世界的经济利剑。
“草民......不,臣!”沈一蛟重重地在青砖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渗出鲜血。
“臣,愿为陛下,踏平四海商路!”
万历五年,夏。
松江商会筹集了三百万两白银,向皇家重工局订购了第一批一千台动力织布机和五十台大型蒸汽机。
隨著沉重的机器通过大运河运抵江南,大明的第一批私人资本主义工厂在黄浦江畔拔地而起。
高耸的烟囱取代了传统的飞檐斗拱。
大明的工业化血管,从重工业的骨架中,泵出了第一股极其强劲的资本血液。
在这个冰冷的机械齿轮面前,传统的男耕女织经济被无情碾碎。
大明,正在脱胎换骨。
同一时间。
大明南方,南直隶。
华亭县城外的一大片空地上,拔地而起了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巨大红砖厂房。
高耸的砖砌烟囱正向外喷吐著滚滚黑烟。
厂房的主人,正是前不久在通宝票挤兑案中侥倖逃脱杀头之罪。
但被没收了大半隱匿田產的徐家旁支,徐阶的侄子,徐有明。
徐有明站在厂房外,听著里面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机械声,手中盘著两枚核桃,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东家,机器全开动了!”管家满头大汗地跑出来,指著厂房里面。
厂房中央,安装著一台由西苑机械局製造,工部南直隶分局发售的蒸汽机。
这台机器使用的是最新的坩堝钢铸造气缸,气密性极高,不仅能做直线抽水,还通过曲柄连杆机构,將动力转换成了平稳的圆周旋转。
蒸汽机的巨大飞轮通过粗大的牛皮皮带,连接著厂房顶部的传动轴。
传动轴上,又分出上百条细皮带,连接著下方整整一百台铁木混合的珍妮纺纱机和机械织布机。
一台蒸汽机,同时驱动了一百台织布机。
“布出来的速度怎么样?”徐有明急切地问。
“太快了!东家,太快了!”管家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要把棉线掛上去,机器自己就咔咔咔地织。”
“一台机器一天出的布,顶过去一百个熟练织工干上十天,而且布面平整,没有断线!”
徐有明深吸了一口气,核桃在手里捏得咔咔作响。
在清丈田亩之后,江南的士绅阶层发现,种地收租的利润被朝廷的税收卡死了。
他们手里只剩下钱,却没有了暴利的来源。
直到朝廷在江南设立了机器局,公开售卖这种喷著白气的铁皮怪物,並宣布开办工厂免三年商税。
最重要的是,户部的银行给了一种另类的借贷,居然是无息的。
徐有明算了一笔帐。
用机器织布,成本只有手工的十分之一,產量却是百倍。
只要布织出来,通过运河卖到北方,甚至卖给海商出口,利润大得无法想像。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徐家。
短短半年时间,从松江到苏州,从常州到杭州。
那些曾经满口仁义道德的江南士绅,在机器暴利的刺激下,迅速完成了阶级转换。
他们不再是收租的地主,而是变成了大明第一代资本家。
农业社会的温情脉脉被彻底撕碎。
大批良田被强行改种桑树和棉花,无数失去土地的农民,为了生存,被迫涌入城市,走进了那些喷吐著黑烟的砖瓦厂房。
羊吃人运动,在大明以一种更加迅猛和残酷的姿態爆发。
一年內,江南地区涌现出了上百家蒸汽纺织厂。
这些工厂没日没夜地轰鸣,吞噬著廉价的劳动力,吐出成堆的棉布和丝绸,大明的轻工业,在血淋淋的资本原始积累中,完成了初步的蜕变。
......
万历五年,秋。
一匹驛马衝破京城的秋雨,直奔內阁。
江陵急递:內阁首辅张居正之父,张文明,病逝。
大明律制,官员父母丧,必须立刻解除官职,返回原籍守制三年,称之为丁忧。
这是儒家伦常的核心,没有任何人可以违背。
消息传出,京城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