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会看到成千上万的织女,被皮鞭驱赶著日夜劳作。

但当他走进厂区,听到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时。

他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呆呆地站在一台机器旁。

他看著那枚钢製梭子以他视线无法捕捉的速度来回穿梭,看著那雪白的布匹如流水般吐出。

旁边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正在百无聊赖地整理线头。

“这......这不用人去织?”沈一蛟伸手想去摸那梭子。

“別碰,手不想要了!”看守的太监一把將他推开。

沈一蛟退后两步,冷汗湿透了后背。

作为大明最顶级的商人,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赔本赚吆喝。

这种不用人力的铁疙瘩,生產成本低得令人髮指。

八分银子卖给他,皇家依然在赚取暴利。

而他,还妄图用有限的银子去买断这种无限產出的商品。

“完了,松江的布业完了,大明所有的织户都完了。”

沈一蛟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几名锦衣卫走进了厂区。

“谁是松江商会的沈一蛟?”领头的百户问。

“草民......草民在。”沈一蛟颤抖著举起手。

“皇上有旨,宣你进宫。”

乾清宫的偏殿。

朱翊钧坐在桌案后,看著跪在地上抖若筛糠的江南首富。

“草民沈一蛟,叩见吾皇万岁。”

“起来吧。”朱翊钧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沈一蛟哪里敢坐,依然跪著。

“你去过纺织厂了,感觉如何?”朱翊钧问。

“陛下神兵天降,草民服输,草民的家產,凭陛下处置。”

沈一蛟知道自己囤积居奇对抗朝廷,已经是死罪。

朱翊钧笑了。

“朕要你的家產干什么?朕的布,一天赚的钱,比你整个商会一年赚的都多。”

沈一蛟愣住了。

“朕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杀你。”朱翊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们松江商帮,手里有全天下最熟练的收棉渠道,有最广阔的卖布网络。”

“你们唯一的缺点,就是还在靠压榨农妇的血汗来赚钱。”

朱翊钧拿出一张盖著国璽的红头契约,扔在沈一蛟面前。

沈一蛟低头看去,上面写著《大明皇家重工机械採购及特许生產凭证》。

“皇家纺织厂的布,已经吃饱了京师和北方的市场。”朱翊钧看著他,“朕现在把这种机器,卖给你们,每台机器一千两白银,连带蒸汽机一起卖。”

沈一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您愿意把这神物,卖给草民?”

“为什么不卖?”朱翊钧双手背在身后,“大明不需要几百万女人被锁在昏暗的屋子里织布,她们应该走出屋子,去给工厂种棉花,去操纵机器,这叫解放人力。”

“但朕有一个条件。”朱翊钧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陛下请讲,草民万死不辞。”

“买了机器,建了工厂,你们织出来的布,成本会降到极低。”

“但朕不许你们在大明境內打价格战,把百姓逼死。”朱翊钧指向南方的方向。

“江南靠海,大明的水师,很快就会换装新式的火炮和铁甲战舰。”

“你们把机器织出来的廉价棉布,装在海船上。”

“去南洋,去天方,去更远的红毛夷那里。”

“用大明的机器布,去衝垮他们的作坊,去换回他们地下的白银和黄金。”

朱翊钧弯下腰,盯著沈一蛟的眼睛。

“朕给你们机器,给你们大炮护航。”

“你们,去替大明,把全世界的钱赚回来,做得到吗?”

沈一蛟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

他的血液在沸腾,那是商人对无尽財富最原始的渴望。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破產身亡,但皇帝不仅没有杀他,反而交给了他一把足以征服世界的经济利剑。

“草民......不,臣!”沈一蛟重重地在青砖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渗出鲜血。

“臣,愿为陛下,踏平四海商路!”

万历五年,夏。

松江商会筹集了三百万两白银,向皇家重工局订购了第一批一千台动力织布机和五十台大型蒸汽机。

隨著沉重的机器通过大运河运抵江南,大明的第一批私人资本主义工厂在黄浦江畔拔地而起。

高耸的烟囱取代了传统的飞檐斗拱。

大明的工业化血管,从重工业的骨架中,泵出了第一股极其强劲的资本血液。

在这个冰冷的机械齿轮面前,传统的男耕女织经济被无情碾碎。

大明,正在脱胎换骨。

同一时间。

大明南方,南直隶。

华亭县城外的一大片空地上,拔地而起了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巨大红砖厂房。

高耸的砖砌烟囱正向外喷吐著滚滚黑烟。

厂房的主人,正是前不久在通宝票挤兑案中侥倖逃脱杀头之罪。

但被没收了大半隱匿田產的徐家旁支,徐阶的侄子,徐有明。

徐有明站在厂房外,听著里面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机械声,手中盘著两枚核桃,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东家,机器全开动了!”管家满头大汗地跑出来,指著厂房里面。

厂房中央,安装著一台由西苑机械局製造,工部南直隶分局发售的蒸汽机。

这台机器使用的是最新的坩堝钢铸造气缸,气密性极高,不仅能做直线抽水,还通过曲柄连杆机构,將动力转换成了平稳的圆周旋转。

蒸汽机的巨大飞轮通过粗大的牛皮皮带,连接著厂房顶部的传动轴。

传动轴上,又分出上百条细皮带,连接著下方整整一百台铁木混合的珍妮纺纱机和机械织布机。

一台蒸汽机,同时驱动了一百台织布机。

“布出来的速度怎么样?”徐有明急切地问。

“太快了!东家,太快了!”管家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要把棉线掛上去,机器自己就咔咔咔地织。”

“一台机器一天出的布,顶过去一百个熟练织工干上十天,而且布面平整,没有断线!”

徐有明深吸了一口气,核桃在手里捏得咔咔作响。

在清丈田亩之后,江南的士绅阶层发现,种地收租的利润被朝廷的税收卡死了。

他们手里只剩下钱,却没有了暴利的来源。

直到朝廷在江南设立了机器局,公开售卖这种喷著白气的铁皮怪物,並宣布开办工厂免三年商税。

最重要的是,户部的银行给了一种另类的借贷,居然是无息的。

徐有明算了一笔帐。

用机器织布,成本只有手工的十分之一,產量却是百倍。

只要布织出来,通过运河卖到北方,甚至卖给海商出口,利润大得无法想像。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徐家。

短短半年时间,从松江到苏州,从常州到杭州。

那些曾经满口仁义道德的江南士绅,在机器暴利的刺激下,迅速完成了阶级转换。

他们不再是收租的地主,而是变成了大明第一代资本家。

农业社会的温情脉脉被彻底撕碎。

大批良田被强行改种桑树和棉花,无数失去土地的农民,为了生存,被迫涌入城市,走进了那些喷吐著黑烟的砖瓦厂房。

羊吃人运动,在大明以一种更加迅猛和残酷的姿態爆发。

一年內,江南地区涌现出了上百家蒸汽纺织厂。

这些工厂没日没夜地轰鸣,吞噬著廉价的劳动力,吐出成堆的棉布和丝绸,大明的轻工业,在血淋淋的资本原始积累中,完成了初步的蜕变。

......

万历五年,秋。

一匹驛马衝破京城的秋雨,直奔內阁。

江陵急递:內阁首辅张居正之父,张文明,病逝。

大明律制,官员父母丧,必须立刻解除官职,返回原籍守制三年,称之为丁忧。

这是儒家伦常的核心,没有任何人可以违背。

消息传出,京城暗流涌动。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

我的天道日志每周更新

佚名

1990:从村厨开始

佚名

责任越大,能力越大?!

佚名

从点亮天赋开始武道登神

佚名

幕后美利坚,我能创造超凡

佚名

神话:我真不是亚空间邪神!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