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观音观我观自在
“仅此而已。”
沈既白把这四个字说完了,两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那里。
壮年汉子的胳膊在胸前鬆了又交,交了又松——他拿不准该摆什么姿態。
真田左卫门缩在廊柱旁边,那双嵌在眼窝里的眼珠子转了转,从沈既白身上移到了结城明日奈身上,又移回来了。
松平半藏率先打破了那片静。
“飞鸟先生。”
“在。”
“老夫问你一桩事——你方才说,洗了脸。”
“是。”
“为什么洗?”
沈既白的手从袖底下抽出来了。
他往身后指了一下——结城明日奈站在那里,两手绞在著物的袖口里头,脑袋低著,可脊背没有弯。
“因为那层粉不是她的。”
松平半藏的眼皮动了。
“不是她的——那是谁的?”
“是別人替她涂上去的。”
沈既白的手收回来了,搁在身侧。
“一个人的脸上搁著別人涂的东西,穿著別人套的衣裳,说著別人教的话,做著別人安排的事——这个人,还是不是活人?”
庭院里没有接话的。
松平半藏的手在膝上搁著,十指没有动。
结城源之介的嘴抿著,那条下頷线拉得更紧了,腮帮子鼓了一下。
沈既白往前走了一步。
“在下今日在这间屋子里,听诸位先生说了一晚上的话。”
他的手从袖底下又抽出来了,张开。
“废刀令,秩禄处分,西南战爭——诸位的刀被收了,俸禄被废了,家名被除了。诸位说,二十四年,没有一个人替你们说过一句公道话。”
他把手翻过来,掌面朝下,五指慢慢收拢。
“可诸位想过没有——你们的刀被人收走了,你们不甘心。那你们转过头来,把自己女儿的脸涂上別人的粉,把自己女儿的身子套上別人的衣裳,送到別人的房里去——”
结城源之介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这和收你们刀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那半步停住了。
结城源之介站在碎石径上,两只脚一前一后,重心悬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他的嘴张了,又合上了,合上的时候牙关咬出了一声细响。
沈既白没有追。
他转过身来,看著松平半藏。
老者坐在座敷边沿上,两条腿垂著,脚尖离地面还有半寸。
他的脊背还是拔著的,手还是搁在膝上,可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有一块地方鬆了。
“飞鸟先生。”松平半藏开口了,嗓子比方才沉了些。“你说的——老夫听进去了。”
他的手在膝上拍了一下。
“可你要晓得——结城把女儿送过去,不是结城一个人的主意。”
沈既白的脊背挺了一下。
“是老夫点的头。”
庭院里的空气紧了。
结城源之介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两手垂在身侧,头低了一截。
松平半藏的老眼盯著沈既白。
“你骂结城,便是骂老夫。骂得对不对——那是另一码事。可你总得让老夫把话说完。”
“请讲。”
松平半藏把两条腿收了回去,盘在座敷上,脊背往后靠了靠,靠在了壁板上。
“老夫活了六十七年。”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
“六十七年——头三十年,提刀的;中间十年,藏刀的;后面二十四年,没有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