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从膝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握的是一把不存在的刀。

“头三十年,老夫晓得自己是什么人。武士,松平家的武士,腰上掛著刀,走在路上旁人让道——那个时候,活著是有根的,根扎在刀上,刀扎在腰上,腰扎在这条命上。”

他把手鬆开了。

“后来刀没了。根便断了。”

他把手搁回膝上,十指平平地摊著。

“二十四年。老夫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散——有的去拉车了,有的去守门了,有的喝了酒,一头栽进河里,第二天浮上来的时候,身子已经肿了。”

他的嗓子没有抖,六十七岁的人说这些事,说得平,说得淡,该过去的早就过去了。

“留下来的——就是今晚坐在这里的这些人。”

他扫了一眼庭院里那些前武士的脸。

“老夫不瞒你——我们这些人,是要被扫进垃圾堆里去的。”

他说“垃圾堆”三个字的时候,嗓子里头没有怨,也没有恨,那是一种已经嚼过了、咽下去了、反上来又咽了一遍的东西。

“明治的天,不是我们的天了。这个国家不需要武士了——需要的是商人,是官僚,是穿西洋衣裳、说西洋话、学西洋规矩的新人。我们这些旧人——”

他拍了一下膝盖。

“——没几年好活了。”

沈既白站在碎石径上,月光落在他的肩头。

“可人总要死的——这个老夫不怕。”

松平半藏的老眼从那层半垂的眼皮底下翻上来,盯著沈既白。

“怕的是死了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他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刀没了,俸禄没了,家名没了——这些都是身外物,丟了便丟了。可有一样东西,老夫想留。”

“什么?”

“种子。”

松平半藏把这两个字吐出来,乾巴巴的。

“老夫这一辈的人,是种不活了。根断了,土干了,浇多少水也白搭。可底下——”

他的手朝结城明日奈那边指了一下。

“底下还有苗啊。”

结城明日奈站在沈既白身后,两手绞在袖口里,脑袋低著。

松平半藏的手指指著她的方向,她的肩膀往里缩了一截。

“结城把女儿送过来——老夫点了头——想的是什么?想的是让你和结城家绑在一处,从此你写的东西、你说的话、你做的事,都有我们这些老东西在后头撑著。”

他把手收回去了。

“这个打算——不乾净。老夫认了。”

沈既白站在那里,没有动。

“可老夫的心思——”松平半藏的嗓子沉下去了一截,“不全在这上头。”

他偏过头,看著结城源之介。

“源之介。”

“在。”

“你女儿——多大了?”

结城源之介的嘴动了一下。“十七。”

“十七。”松平半藏把这个数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十七岁的丫头,该念书的年纪,该看天的年纪,该吵著要这个要那个的年纪——你让她涂了粉,穿了衣裳,送到男人屋里去。”

结城源之介的头低了下去。

“飞鸟先生说得对。”

松平半藏的手在膝上拍了一下,这一下拍得重,掌肉击在膝骨上,闷响。

“我们和收刀的人,没什么不同。”

庭院里静了一阵。月光照著碎石径上的几个人,长的影子、短的影子,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交叠在一处。

壮年汉子抬了头。“松平老先生——”

“你闭嘴。”

壮年汉子的嘴合上了。

松平半藏重新看向沈既白。

“飞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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