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兵器,妇孺可活!”

成千上万的战兵同时开口,声音层层叠叠,压过马嘶,压过哭喊,也压过了那些羯骑心里最后一点死战的血气。

哪怕有些羯兵听不懂汉字,也能从拒马后那些女人孩子的哭声里,从汉军没有拔刀的盾墙里,从林川布下的这一整座战场里,明白它的意思。

他们这些拿刀的人,活不了。

他们杀过汉人,屠过村落,烧过房屋,抢过粮,甚至吃过肉……欠下的血债,今日躲不过去。

可他们若是继续往前冲,死的就不只是他们了。

他们的婆娘,他们的娃,他们拼了命想救回来的人,也会被一併卷进马蹄和炮火之下。

阿古坐在马上,手里的长矛垂落下来。

隔著拒马和木柵,他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妻子。

她头髮乱得像被风扯散的草,脸上满是泪痕,怀里死死抱著孩子。她踮著脚,拼命往这边看,像是怕看不见最后一眼。

孩子还小,伸著两只小手,哭得震天响。

阿古眼前一下子模糊了。

昨夜他真的想过死。

主上把自己的妻妾儿女全杀了,血铺了一地。那时候他跪在人堆里,嗓子喊哑,心也像被铁锤一下一下砸硬了。

死就死吧。

羯人的汉子,难道还怕死?

可现在他才明白,死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他要带著老婆孩子一起死。

他做不到。

“噹啷!”

长矛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泥地上。

这一瞬间,周围几个羯骑全都转头看了过来。

阿古像是没看见他们。他翻身下马,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看著妻子,看著孩子,嘴唇哆嗦著,哭喊出声:

“我不打了啊……”

拒马后,他的妻子愣了一下,隨即抱著孩子哭著跪了下去。

这一跪,像压垮雪山的第一块石头。

密密麻麻的族人们跪了下去。

第二桿长矛落地。

第三把马刀落地。

紧接著,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百个。

噹啷。

噹啷。

噹啷噹啷。

兵器坠地的声音越来越密,起初还像零星雨点,很快便连成一片。一名羯骑从马上跌下来,跪在地上,朝著拒马的方向连磕三个头;另一个羯兵丟了刀,抱著头嚎啕大哭;还有人在拼命寻找著家人的身影,可他怎么也看不到。

他们昨夜刚被逼成死士。

可今日,林川用他们最捨不得的人,把那层死志剥得乾乾净净。

石虎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切,眼眶几乎瞪裂。

“起来!”

没人动。

“拿刀!”

也没人听。

“都给我衝过去!”

声音嘶哑到变形,喉咙里已经有血腥味涌上来。可那些曾经跟著他冲阵、杀人、饮血的羯骑,此刻一个个跪在地里,再也承受不住身上那副甲。

石虎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不服,不甘,更不能认。

他这一辈子杀出来的威名,西梁王半生攒下的霸业,整个羯族最后一点血勇,难道就要败在女人孩子的哭声里?

不。

绝不!

“啊啊啊啊啊啊——!!!”

石虎猛地仰天嘶吼,血沫从嘴角喷出。

下一刻,他再也不看身后那些跪倒的羯骑,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逼著胯下黄驃马向前狂奔。

既然全军不敢冲,那他一个人冲。

既然这场仗已经输了,那他就死在林川面前。

死在炮火里。

死在衝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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