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跪在泥里,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拒马后面,人太多了,哭声也太多了。有人在喊丈夫的名字,有人在喊阿兄,有人在哭著找儿子。孩子们被大人的哭声嚇坏了,一个接一个跟著嚎,哭声被风一卷,像无数把刀一般,在所有羯兵的心口上来回割。

阿古一开始还能看见自己的婆娘。可很快,人群挤动,汉军盾兵上前维持秩序,一排排盾牌挡在拒马前,阿古的视线被堵住了。

他再也看不见她们。

他想站起来,想往前走一步,哪怕只看一眼。

可身旁立刻传来一声冷喝。

“跪好!”

一根长枪压在他的肩头。

阿古没反抗,他慢慢低下了头。

泥水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又脏又乱,眼睛发红,鬍子上沾著血,也不知道是別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过去很多年,他骑著马,提著刀,从一个村子衝到另一个村子。从前他只觉得汉人的哭声吵,女人抱著孩子跪在路边求饶的时候,他甚至嫌烦。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那些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刀没有落到自己身上之前,人是真的不知道疼。

旁边有人忽然嚎了一声。

那是个满脸胡茬的羯兵,胸甲已经卸下,双手被缚在身后,身体拼命地往前拱。

“那是我娘!让我看一眼!让我看一眼啊!”

两个战兵扑上去,一左一右把他按住。

那羯兵跪在地上,额头不停往泥里磕。

“我不跑,我不跑,我就看一眼啊……”

拒马那边,也有个白髮妇人被两个年轻女人扶著,哭得直不起腰。

四面八方,类似的哭声太多了。

有人认出了妻子,却不敢喊太大声,怕她更伤心;有人在人群里找了半天,始终没看见自己的孩子,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左右张望;有人看见亲人还活著,竟然笑了起来,笑著笑著就跪在了地上。

他们都杀过人,都欠过血。

可此刻,这些曾经在马背上纵横北地的羯族汉子,一个个被妻儿老小的哭声按在泥里,再没有半点凶气。

远处,几百具尸体还横在衝锋路上。

那是石虎死后,最后一批在绝望中衝锋的人。

可火炮一响,什么都没了。

人碎了,马翻了,甲片飞得满地都是。那一小片土地,被炮火犁了一遍,泥土都变成黑红色。

阿古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他知道,自己刚才如果也跟著冲,现在也会在那里。

一阵阵號令声从汉军中传来。

“分队押解!”

“十人一列。”

“敢反抗者,斩。”

命令一道接一道。

羯兵们没有反抗。有人慢慢解下甲冑,有人木訥著被绑起来,有人把藏在靴筒里的短刀也摸出来扔到地上。

阿古也被人拽了起来。

有人把他的双手扭到背后,用粗麻绳死死捆住。麻绳勒进皮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捆他的战兵年纪不大,看著也就十五六岁。他低头检查绳结,忽然看见阿古腰间那根羊皮腰带。

他看了看阿古。

阿古像是被人戳到心口,立刻低声道:“求你了,別拿。”

那战兵皱了皱眉。

阿古几乎跪在了地上:“我婆娘缝的。”

年轻战兵沉默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扯,只是把绳结又紧了紧。

“走。”

阿古鬆了一口气。

就这一口气,差点让他掉下泪来。

他被押著往俘虏队伍里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

拒马后面依旧乱成一片。

汉军不许妇孺衝出来,只让她们待在木柵之后。可那些女人还是拼命往前挤,有人被挡住,就把孩子举起来,像是想让丈夫看一眼孩子还活著。

阿古看见一个女人举著孩子。

不是他婆娘。

又看见一个穿灰袄的妇人。

也不是。

他急得眼珠子发疼,脚下却不敢停。

“阿古!”

忽然,一声哭喊从人群那边传过来。

阿古一下子僵住了。

他猛地回头。

拒马后面,人群缝隙里,一个女人抱著孩子,正拼命踮脚往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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